
五分鐘心理學2025年3月28日約 18 分鐘
混亂型依戀(Disorganized Attachment,又稱恐懼迴避型 Fearful Avoidant)的核心,是同時擁有焦慮型與迴避型的不健康元素:想親近一個人,但一旦親近又感到恐懼而把自己拉走。這集解釋它多半源於照顧者既是依靠又是傷害來源的「雙重意象」,並提出真正的出路不是消滅某種驅力,而是「融合」(integration)——找到一件值得追尋的事,用一套整全的人生哲理去馴服內在彼此拉扯的驅力。
你有沒有試過同時很愛一件事,又對它很恐懼?明明很想親近一個人,親近了一會、對方有回應的時候,你又突然感到恐懼,於是把自己拉走;等距離拉遠了,你又感嘆為什麼自己不去親近他。這種很矛盾、很混亂,總不在前往同一個方向的感覺,其實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
但如果這成為你整體的模式,就可能屬於混亂型依戀(Disorganized Attachment),它還有另一個名字叫恐懼迴避的混合依附狀態(Fearful Avoidant Attachment)。這是依附模式系列的最後一種,也是最嚴重的一種:它把迴避與焦慮兩種不健康元素溝在一起,可說是 Worst of Both Worlds——既有迴避型的特質,又有焦慮型的特質。
我們怎樣判斷一個小朋友的依附模式?靠的是一個叫「陌生情境測試」的心理實驗:小朋友連同媽媽進入一個放著玩具的陌生房間,媽媽走出房間、留下小朋友獨處一會,然後再回來,觀察小朋友的反應。
安全型依戀(Secure Attachment)的小朋友,媽媽離開時會傷心,但回來後很容易重新建立關係,重新得到一個可以放心去玩的安全基地。迴避型依戀的小朋友普遍不太好動,媽媽走了沒什麼大反應,回來也沒什麼大反應,整個很冷漠。焦慮型依戀的小朋友則是媽媽一走就呼天搶地、很傷心,回來後也很難平伏。
而混亂型依戀,就是同時齊集焦慮與迴避:例如平時很冷漠、沒什麼反應,但媽媽走了就哭得很大聲,回來又變得目無表情——同時呈現很大的焦慮型與迴避型傾向。
有論文探討過混亂型依戀的小朋友是怎樣形成的。一般的忽略雖然會形成不安全依戀,但你會發覺迴避型和焦慮型至少模式是持續的——無時無刻都迴避,或無時無刻都焦慮。要形成混亂型,背後往往是比較嚴重的虐待、極端暴力等狀態。
深入想其實不難理解。小朋友來到世界上是極度無助的,這意味著他與照顧者之間有一種雙重性:一方面他很需要照顧者提供食物、保護與資源;但與此同時,這個照顧者又可能是傷害他的角色。把這兩種雙重意象內化,自然就解釋到衝突的來源——其中一部分要恐懼他、遠離他;另一部分卻又要親近他、又害怕他的離開。這兩部分引伸出來,就形成了混亂型依戀。
長大成人後,他們長年處於矛盾與無奈:想與人親近,但真的親近了又無法好好享受關係,甚至演變成恐懼。這是他們其中一個心理寫照,也是很難處理的問題。
我們可以這樣理解這種心理狀態,而且不只適用於混亂型依戀。大家可能以為我們平時只有一種意識、一種人格,但這其實並非理所當然。看大腦的不同部分,我們其實有很多子性格(Sub-personalities):憤怒的部分、愛的部分、恐懼的部分、迴避的部分等等。在一個健康、整全的人格裡,這些部分之間合作得很和諧,整個人是整全的(Integrated),有一條你觸摸得到的路。
舉個例子:一個媽媽很疼愛、呵護自己的孩子,這是她呵護的子性格在呈現。但如果有人欺負甚至虐待她的孩子,你會不會期望她 180 度轉變,變成像猛獸般擊退外敵?這是憤怒的面向。我們會說這仍然是一個整全的人格,因為無論溫柔還是憤怒,都在服務同一個目標:保護、關愛孩子,讓孩子得以成長。
甚至可以說,這個媽媽比一個只有關愛、沒有憤怒的媽媽更健康。因為只有關愛的媽媽,遇到孩子被傷害時只能淪為無助的受害者,眼白白看著孩子受欺負,結果無法有效擔當母親的角色。原因是她沒有把那部分的自己帶進去、內化進來——這就是融合(integration)的狀態。
整全與融合是一個人追求的目標,是順著一個脈絡而去的。前三種依戀模式——安全型、迴避型、焦慮型——雖然有健康程度的高低,但至少是順著同一個脈絡,是一種有限度的融合。混亂型則嚴重得多:心裡有很多不同的驅力——想親近的、想疏離的、恐懼的、愛的——卻無法服務一個統一、整全的性格,於是造成大量內心拉扯與衝突,也製造了關係上的不穩定(instability),所以難相處、難建立長久的親密關係。
尼采有一句很精簡的話:「For every drive it wants to be master, and it attempts to philosophize in that spirit。」意思是:我們心裡每一種驅力——包括愛、支配(dominance)、離開——都想控制整個人。我們怎樣由一種驅力變成掌控人格的主人?不單需要那種驅力,還需要一套關於它的哲理(philosophy)、一個說得通的理由。
每一種慾望都可以發展成一個整全的人生故事。若你主要的驅力是疏離,闡述出來的故事可能是「世界非常危險,所以我只能靠自己」,這是孤獨(loneliness)或逃避(avoidance)的故事;若主要驅力是愛,故事就是「這個世界有很多值得追尋的東西,我想與人建立關係」;若是憤怒(anger),故事則是「世界充滿衝突、弱肉強食」。這些世界觀未必互相相容(compatible),彼此會衝撞——如果沒有一個更大的意志去統一人生,精神狀態就會呈現四分五裂、拉扯的面向。
心理學者 Dan McAdams 在《人格發展的科學與藝術》(The Art and Science of Personality Development)中也做過類似洞察,指出人格有幾個階段。第一個是欲力拉扯的階段:去愛、去恨、表達憤怒、逃避、逃走——這些本能在小朋友時期已經有。但若只受當刻的欲力驅動,就沒有一個前後一致的人生觀。
大約在小學或中學時期,我們得到第二層能力:不再只是欲力驅動,而是意識到「我還有一個角色」,可以預視之後的事。例如為了下學期考試想考高分,現在就忍住不去打球——這是為了未來目標去調節驅力。這和幼小的小朋友不同:幼小的小朋友想不到這麼遠,純粹要保有欲力,例如「我去玩媽媽會打我」,於是恐懼大過求知慾,才不去玩,而不是把自己的身份投射到遙遠的未來去交流。
第三個層次大約在青少年後期出現:我們一生中已經做得夠多,開始有一條脈絡知道自己是什麼人,回看自己過去的行為史(behavioral history),於是各種疏離的心理力量就能為同一個故事服務——這就是成功融合驅力的狀態。當然不是每個人的人生都能這麼成功,環境因素帶來太多拉扯時,有些欲力就很難融合。
所以混亂型依戀的人需要面對的,不只是焦慮與迴避,他還需要一個融合(integration)的經歷:找到人生中一樣值得追尋的東西——可以是信仰、一個人、一個家庭,或一個人生目標,因人而異——再為這個整全的脈絡去調節自己的慾望。
融合從來不是要令某一個驅力消失,而是能容讓這個驅力以對社會合宜、對推進你人生敘事(narrative)有效的方式表達出來。以憤怒為例:如果無法好好控制,可能變成動不動就出手打人,只會給自己帶來麻煩;但若把它融合進來,它不是消失,而是以不同形式呈現——競技運動如打拳、良性的智慧競爭,甚至在危急關頭挺身而出。重點是:你是讓驅力替你立論,還是你作為一個整全的人,先有一套哲理(philosophy),再用哲理去馴服你的驅力(drive)。這個分別很大,而且不只適用於依附模式,而是適用於人生不同面向。
這就像《鋼之煉金術師》臨近結局時,那個極強大的「父親大人」——他裝著幾千萬個被冤枉殺死、象徵極強怨念的靈魂。他之所以能沉穩強大,正面對抗最大的奸角,是因為那幾千萬個靈魂,他逐一與他們談過:因為溝通、因為了解,而不是要他們不存在,他才成為一股整全的力量。這當然不容易,但至少可以作為一個藍本,給每一個在人生拉扯中困擾的人,一個努力的方向。
混亂型依戀(Disorganized Attachment,又稱 Fearful Avoidant 恐懼迴避型)是同時帶有焦慮型與迴避型兩種不健康元素的依戀狀態,可說是「兩種世界最差的部分」。關鍵分別在於「模式是否持續」:迴避型的人無時無刻都在迴避,焦慮型的人無時無刻都在焦慮,模式至少是一致的;但混亂型的人會在親近與疏離、想要與恐懼之間反覆切換,方向互相矛盾,因此特別難相處,也特別難維持長久的親密關係。
日常的忽略通常只會形成迴避型或焦慮型這類「持續一致」的不安全依戀;要形成混亂型,背後往往是更嚴重的虐待、極端暴力等狀態。原因其實不難理解:小朋友來到世界上是極度無助的,必須依賴照顧者提供食物、保護與資源,但同一個照顧者又可能是傷害他的人。這種「既要親近、又要恐懼」的雙重意象被內化,自然就分裂成兩股互相衝突的部分——一部分要遠離他以求自保,另一部分卻又渴望親近並害怕他離開。
他們長年處於矛盾與無奈之中:想與人親近,但真的親近了又無法好好享受關係,甚至演變成恐懼。因為內心同時有想親近、想疏離、恐懼、愛等多股驅力,這些驅力無法服務同一個統一的性格,便不斷製造內在拉扯,也把這種不穩定(instability)帶進關係裡,使他們難以與同一個人長久相處——而長久的親密關係,正正建基於持續地與同一個人相處。
因為健康的人格在於「整全」(integration),而不是只剩單一面向。當有人欺負甚至傷害她的孩子,一個整全的母親能由溫柔轉為憤怒、像猛獸般保護孩子——她的溫柔與憤怒都在服務同一個目標:保護與關愛孩子。相反,只有關愛而沒有憤怒的母親,遇到孩子受害時只能淪為無助的受害者,眼白白看著孩子被欺負,實際上無法有效擔當母親的角色。問題不在於有沒有憤怒,而在於有沒有把這股力量內化、整合進來為同一目標服務。
這句「For every drive it wants to be master, and it attempts to philosophize in that spirit」指出:我們內心每一種驅力——愛、支配、逃避、憤怒——都想控制整個人,並會為自己編一套說得通的人生故事。例如以疏離為主的人,故事是「世界很危險,所以我只能靠自己」;以愛為主的人,故事是「世界有很多值得追尋的東西,我想與人建立關係」。問題是這些世界觀未必互相相容,會彼此衝撞。若沒有一個更大的意志去統一,人的精神狀態就會四分五裂、不斷拉扯——這正是混亂型依戀的內在寫照。
心理學者 Dan McAdams 在《人格發展的科學與藝術》中描述三個階段。第一層是「驅力驅動」:愛、恨、憤怒、逃避這些本能在幼年已存在,幼小的小朋友只受當刻的欲力支配,想不到遙遠的將來。第二層約在小學至中學出現:我們意識到自己是一個「角色」,能為未來目標調節驅力,例如為了下學期考試而忍住不去打球。第三層約在青少年後期出現:我們累積了夠多的行為史,開始有一條脈絡知道自己是什麼人,於是原本各自疏離的心理力量,可以為同一個人生故事服務——這就是成功融合驅力的狀態。
除了處理焦慮型與迴避型本身的問題外,混亂型依戀的人更需要一個「融合」(integration)的經歷:找到人生中一樣值得追尋的東西——可以是信仰、一個人、一個家庭,或一個人生目標——再為這個整全的脈絡去調節自己的慾望。融合不是要消滅某種驅力,而是讓它以對社會合宜、對推進人生敘事有效的方式呈現。例如憤怒不必變成動手打人,而可以化為競技運動、良性的智慧競爭,或在危急關頭挺身而出。重點不是讓驅力替你立論,而是你以一套整全的哲理去馴服你的驅力。
Dan McAdams, The Art and Science of Personality Development《人格發展的科學與藝術》
提出人格分三層發展:受本能驅動的「社會行動者」、為未來目標調節驅力的「動機代理人」,以及整合過去行為史、用人生故事統一各種心理力量的「自傳作者」。
尼采《善惡的彼岸》(Beyond Good and Evil)
「每一種驅力都想成為主人,並會以那種精神去建立哲理」——每股內在驅力都試圖支配整個人,並為自己編造一套自圓其說的人生哲理。
陌生情境測試(Strange Situation)
判斷小朋友依附模式的經典實驗:小朋友與媽媽進入陌生房間,媽媽離開再回來,觀察其反應——安全型能重新建立連結、迴避型反應冷漠、焦慮型呼天搶地難以平伏,而混亂型則同時呈現強烈的焦慮與迴避傾向。
試著辨認自己內心最強的一股驅力——例如疏離、討好、憤怒或渴望被愛——並寫下它為你編了一個怎樣的人生故事。然後問自己:我想追尋的那件值得的事是什麼?這股驅力可以怎樣換一種方式,去服務那個更整全的目標,而不是反過來主宰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