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難度 ★☆☆2026年8月7日約 16 分鐘
華人情感表達的特點,是很多事情不說出口,但這不等於不懂表達:在高語境文化裡,關心可以變成一份家用、一頓回家吃的飯、一件替父母做的事。有一份 2017 年《Emotion》期刊的研究發現,長年壓抑真實情感會損害抱持西方文化價值女性的社交親密度,但抱持亞洲文化價值的女性卻沒有這個問題——因為個人主義與集體主義對「甚麼是好的關係」本來就有不同框架。所以關鍵未必是「說不說出口」,而是我們能否把情感轉化成在東方文化裡可以講的方式,以及那個群體本身是否互相支持。
《Emotion》期刊 2017 年研究:情緒壓抑與文化差異(節目引述)
比較抱持不同文化價值的女性:抱持西方文化價值者長年壓抑真實情感會損害社交親密度;抱持亞洲文化價值者則沒有這個問題,可以透過不宣之於口的方式維持關係。
個人主義文化與集體主義文化(Individualistic / Collectivistic Culture)
個人主義文化重視個人的自主權、思想與表達自由;集體主義文化視群體而非個人為社會的根本單位,個人感受需要收起來以維持群體和諧,兩者對「甚麼是好的關係」有不同框架。
高語境語言與低語境語言(High Context / Low Context Language)
語言學家把語言大致分為兩類:高語境語言要放回脈絡和情境才理解得到(如日語以「今晚的月亮很漂亮」示愛);低語境語言則直接明說(如「I love you」)。
水稻耕作與集體主義的起源(節目引述的說法)
西方農耕多是一個農夫獨自打理果園或田地;亞洲種米社會(如古代中國、日本)的水稻需要集體協作——誰淋水、誰耕作互相影響,個人無法單憑自己的心願而行,久而久之形成集體主義文化。
忍耐克制 Forbearance 與集體主義應對方式(Collectivist Coping)
研究東西文化差異時提出的概念:把自己的情緒收起來以維持集體和諧。學者發現這不一定影響心理健康——群體有互相支持時,它會成為維繫關係的潤滑劑;但團體本身 toxic 時就未必是好事。
《徹底坦率》Radical Candor(Kim Scott)
西方管理顧問 Kim Scott 提出好的管理者要同時做到很直接的挑戰與很關懷,兩個向度兼顧;這類重視坦誠的西方管理理論,未必可以照搬到華人職場。
這星期試著留意一次身邊人「不說出口的關心」——可能是一份帶回來的食物、一句「回家吃飯嗎」,又或者一個默默替你做好的動作。把它寫下來,然後想一想:如果要用你自己的方式回應這份關心,你會做甚麼、說甚麼?
大家有沒有發現,華人文化裡有很多這樣的情況:明明覺得對不起,又說不出口;明明愛,又說不出口。例如陳奕迅那首《苦瓜》,整首歌說的就是父子之間那種很有感觸、卻總是不願意說出口的情感。
如果看精神健康的求助數據,比對歐美和香港等不同地方,會發現歐美的人出現精神健康問題時,去求助的機會率是大過亞洲文化的。亞洲人普遍覺得我要頂得住、要頂天立地,不要去表達自己的情感。
而一些比較現代的心理學思潮會說,其實你應該盡量去表達,有甚麼就直接說出來。但這件事是不是真的這樣?我做過一些關於文化的研究,發覺整件事普遍來說是更加複雜、也更加有趣的。所以今天想跟大家拆解:為甚麼華人很多時候心裡有說話說不出口,以及說出口究竟是否真的好。
先看一個例子。假設你和小朋友搬進新屋,晚上鄰居拍門跟你說:「閣下的小朋友,彈琴真的很有天分。」你可能會覺得很開心,但他其實想說的是:麻煩你晚上不要彈琴,吵著我睡覺。這就是東方文化和西方文化一個很根本的分別。
語言學家認為,語言大體上可以分為兩類:一種叫高語境語言(High Context Language),一種叫低語境語言(Low Context Language)。高語境語言指那段話需要以一個脈絡和整個情境才可以理解到,例如上面那句「你的小朋友彈琴很有創意」;再者,大家知不知道日本人是怎樣示愛的?日文是「今晚的月亮很漂亮」。你看到這些都是隱含的,需要對文化和社會脈絡有一個相關理解,才會知道他在說甚麼。
相比之下,西方的語言就很簡單直接,例如「I love you」。「I love you」直譯成中文就是「我愛你」,但這句的重量有少少不同。西方的夫妻很多是日常告別的時候說一句「love you」,那是一個很平常的句子,甚至有些比較親密的朋友都會互相這樣說。但你想像一下,在華人文化裡,我們很少跟自己的老公老婆說「愛你」。你會看到,表達上是有一個分別在。
文化分別主要有兩種。我們一般理解的西方文化,就是個人主義文化(Individualistic Culture),重視個人的自主權、個人的思想、表達的自由等等。這個精神可以在美國的《American Declaration of the Rights and Duties of Men》顯示出來:它很弘揚每一個人的自由和責任。他們的世界觀是,每一個人都是生而自由的;但既然每個人都有自由,為甚麼我們還需要有責任呢?就是去尊重對方的自由。這件事很影響西方文化的思考方式——換言之,我們要說話、要表達自己的自由,「The right to express」,在西方文化裡面是很重要的價值。
東方文化的社會面貌就有點不同。我聽過有一些說法:西方比較是一個農夫去耕作、去打理一個果園或者他的稻米田;但亞洲人,特別是種米的社會,例如古代的中國或者日本,水稻其實需要一個集體協作的耕作方式——誰去淋水、誰去耕作,其實是會很互相影響的。所以每一個人都沒有辦法單單透過他的心願而行,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種集體主義的文化。
集體主義的文化說的是甚麼呢?他們看一個社會,根本的單位就不是單一一個個人,而是一個群體。具體在行為上的表現,可能就未必會把個人的感受擺得太前;反而個人的感受,是需要被收起來、用來維持群體和諧的東西。
整個心理學、或者心理治療這個行頭,其實很多時候源自西方文化——由佛洛伊德,到卡爾.羅傑斯(Carl Rogers),到比較現代的心理學家,都是在西方文化裡出現的。很自然地,他們會鼓勵個人的發展,鼓勵你如何好好地表達自己的訴求。但這件事放諸華人文化,是否都一樣準?
有一份 2017 年在《Emotion》這個期刊的研究,就發現一個很有趣的結論。它比較抱持不同文化價值的女性,發現那些抱持西方文化價值的女性,如果長年累月去壓抑(suppress)自己的真實情感,其實就會損害社交的親密度:會有一種「我覺得我們很疏離,為何你不跟我說內心真實的感受」的感覺,大家覺得越來越不相信。但同時有趣的地方是,去到亞洲文化的女性,或者抱持亞洲文化價值的女性,她就沒有這樣的問題——她可以透過一個不宣之於口的方式,去維持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這件事可以被視為個人主義和集體主義對於「甚麼是一個好的關係」的框架不同。用個人主義文化去看,我們會覺得健康的關係應該是一個真實表達自我的場所;但大家不可以忽略,這可能不是唯一看這件事的方式。反而集體主義文化會將自我克制,當成我們能夠好好維持大家和諧的關鍵,可能才是更加重要的。
在華人文化的脈絡裡,我自己怎樣看這件事?我覺得香港人挺有趣,特別是這一代的香港人。香港可以說是一個華洋薈萃的文化:我們是東方人,但也受很多西方思想影響。而現代人不單止只有這麼少——我們同時是新舊文化的交替。我今年三十歲,老一輩的香港人普遍比較東方主義,但一些年輕的小朋友其實可能也很西化,當然很視乎從甚麼環境去著手。我覺得這件事會很影響兩個層面。
我自己感受最深的位置,是做 corporate training、企業培訓的時候,講職場的環境。大家去看 99% 的西方管理書籍,講同事、老闆和客戶之間應該怎樣做一個好的溝通,其實都會很重視坦誠這個概念。例如有一個西方管理顧問叫 Kim Scott,她提出一本書叫《徹底坦率》(Radical Candor),意思是怎樣維持一個好的管理人——同時要很直接地挑戰,但也要很關懷,兩個向度都能夠兼顧。但你會看到共通點是甚麼?就是我們其實很少直接去講。
我記得剛剛做企業培訓、社會經驗不算太多的時候,很多人覺得這些理論是比較離地的。反而可能有用的,是多問一句「做這件事的時候覺得怎樣」,跟對方說聲「辛苦你」——這些可能都是華人職場文化裡更重要的關係潤滑劑。有時未必我們可以照搬西方那套管理。
第二個我覺得很常見的例子,就是華人文化的家庭。父母那種關心,未必會像西方文化那樣直接說他關心你、愛你,反而有時候可能是提供一些物質。
我覺得在現代的社會裡面,有些文化可能是不自覺地把自己那一套擺得高一點。例如我們會說上一代可能未學會這些 emotional intelligence(情緒智商),未必學會怎樣好好地表達。但我看完這些研究,有一個思考就是:其實會不會不如退後一步,沒有說誰才是更加懂得表達,反而其實只是不同的表達方式。如果大家是真的想達至一個真正的理解——我自問自己的思想都比較偏向西方那邊——可能我們需要學習的位置,是更加 appreciate 這些行動背後的價值。
最後一個想跟大家拆解的概念,就是很多人說華人文化「一味去頂」,好像我們只會去捱,究竟是不是一面倒是壞事?現在也有一些研究東西文化差異的學者,提出了一個叫忍耐克制(forbearance)的概念,也就是把自己的情緒收起來,然後去維持一個社會上的集體和諧,這就是一些集體主義的應對方式(collectivist coping)。
我們怎樣去應對自己的情緒?西方可能會說靜觀(mindfulness)、心理諮商、心理治療等等方式。但在亞洲文化裡面,這些東西沒有這麼盛行——那是不是代表沒有一個 support network 呢?其實未必。可能就是來自於家庭之間的連結,或者例如拜年、諸如此類,這些都是我們維持和諧和有 social support 的方式。
而忍耐克制還有一個很有趣的現象:這種隱藏自己情緒的方式,是不是一定會影響自己的心理健康?學者也發現未必,好看你在甚麼情況下去收起自己的情緒。如果本身群體的關係 OK,有互相支持的前提在,這種忍耐克制、也就是收起自己情緒的行為,反而會成為一種潤滑劑,令社交關係得以維持。但如果團體本身是 toxic 的,一味獨自去收起自己的情緒,就未必是好事。
知道上述這些事,對於有志去學心理學、或者想尋求心理治療服務的人有甚麼啟示?我覺得有幾樣東西。我們經常說不要死頂,而多數心理學人說不要死頂之後,接著的建議基本上變成官方答案,就是去 counselling、尋求專業協助。我自己的看法是,那可能是一件好事,因為在治療室裡面,溝通氣氛那種直率,可能在華人文化裡面是更加難得的。
但我覺得有一件事是:很多時候在治療室裡面建立那種直率的態度,是不是適合照搬到日常生活那裡?我覺得這個可能是要特別去警戒的。西方的家庭治療很多時候,治療的促使都是意識到整個關係的動態、能夠直接直率地去表達自己的需要,這就是一個 end goal。但這件事放不放到華人文化裡面,我覺得未必。
可能我們要學習的,不單是表達自己的需要,而是將我們的情感轉化成在東方文化裡可以講的方式去表達出來。舉一些實際例子:在西方文化裡面,關心可能是要說出口的;但在華人文化裡面,作為一個兒子,關心可能會變成家用,可能會變成回家吃飯,或者可能會變成幫父母去拿一些東西。這些當然不是直接說出來,但其實關心的份量是否會少一些?我覺得其實也未必。
第二個位置去講,我覺得在華人文化裡面,是更加需要有適應能力(adaptability)的 counsellor。因為我意識到香港文化脈絡的情況比較複雜,所以在選擇 practitioner 的時候,有幾樣東西我都挺重視:一是那個 practitioner 的思考能力要很強,可以懂得用不同的框架去理解一個人的狀態,有一種靈活性;而我覺得更加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那個治療不可以只是基於一些理論(theory),而是要以案主(client)為重。這不是讀幾本書就會鍛鍊出來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