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2年8月19日約 12 分鐘
網絡批鬥失德藝人是否合理,沒有一個簡單答案。本集從心理學與哲學角度分析網絡公審的功用與盲點:批鬥確實是社群在法律無法制裁時施加代價的力量,但要保持清醒,必須先守住兩個前提——事件的真確性,以及懲罰與過錯之間的相稱性(proportionality)。主持人並引入哲學上的「道德運氣」(Moral Luck)概念,指出我們對同一行為的評價往往因結果不同而劇變,而結果本身並非當事人能完全控制。
最近香港和澳門有兩宗觸目的娛樂事件,引起滿城討論。兩單新聞有一個共通點:一位男主角做了一些對女主角不太好的行為,最終引發了兩宗很不幸的悲劇,而網絡論壇上則出現鋪天蓋地的攻擊,不但影響男主角本人,還波及他們的公司。
香港那一單,一個原本準備飛黃騰達的男明星,在和前女朋友拍拖期間經常向對方說「一百thanks、二百thanks」,問女朋友借錢;短暫分開後仍繼續「五百thanks、一千thanks」,而女主角相對很快回應,幾乎進入有求必應的狀態。從對話可以推測,男主角對女主角很重要。然而女主角苦苦哀求復合不果,最後選擇了輕生,是非常悲傷的事件。
澳門那一單,一個很出名的娛樂團體,前員工跟另一位男主角拍拖,女主角曾經懷孕但最後決定不把孩子生下來,其後男方與她分手。男主角以前說自己不主張結婚,之後卻與另一位女同事曖昧,並在相對短的拍拖時間後結婚。墮胎這個環節,在女主角的版本中引發了一些抑鬱症狀;加上她離開娛樂公司、團體中有人用IG濾鏡做哭哭的照片被推測為諷刺、以及搶工作之類的控訴(似乎仍未有確實證據),種種壓力之下,女主角同樣做出了離開這個世界的悲慘決定。
本著一個精神健康頻道的責任,這裡要先提醒大家:如果這些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很鼓勵你主動跟身邊的人說,或者尋求一些適當的幫助。
兩宗事件都涉及男主角或群體做了道德上不太好、不為社會接受的行為。但值得留意的是,道德行為的惡劣是有程度之分的:虐打伴侶、拍拖時出軌、強逼對方墮胎,這些行為通常會被認為惡劣過他們現在所做的。當然,以上都不是沒有後果的行為,的確可以為對方帶來很大的心理損害。
究竟這樣的網絡批評、批鬥合理與否?這不是一個能簡單回答的問題,或者要先講批鬥的功用——人為何要批鬥一樣事物。
這裡先不討論事件是否完整的真相,因為沒有任何內幕爆料,大家看到的就是我看到的東西,我們其實沒有辦法判斷事件是否完全真確。但假設這件事是真的,批鬥的作用是什麼?你會發覺這兩件事都是法律制裁不了的行為——無論那兩位男主角還是整個娛樂團體,我們都沒有辦法用法律去懲罰他們。
但人普遍會有一個信念:當有人做錯事,就需要付出代價。這正是社群力量的作用——藉由社群力量,要做錯事的人付出代價,而批鬥就是其中一種。你會看到,網絡上的批鬥已令這兩件事的主角接近在事業上身敗名裂:香港那一單的男孩子應該會暫時退出娛樂圈,做公眾人物的夢想暫時粉碎;澳門那邊整件事持續發酵,娛樂團體分崩離析,能夠跟團體劃清界線的人都盡快走去劃清界線。
當我們去批鬥時,有幾個前提值得考慮。第一個前提,是我們有沒有辦法確定事件的真確性。
原因是網絡上有不同的資訊,有些永遠沒有辦法驗證到底有多真確。當然這也是一個程度之分:當一方拿出你認為夠強的證據,某程度上就應該相信這一方,尤其當另一方拿不出任何強烈的反駁證據。畢竟網絡上的壓力,某些時候是可以服務一些社會功用的;但這一切都建立在真確性之上。
第二個前提,是網絡上的批鬥或公審需要符合相稱性(proportionality)的原則:你做小小的壞事,遭受的惡果也應該相應是小小的。
舉個例子:你在街上撞到人不道歉,還反罵對方家人,你會認為這行為應該有報應——可能被對方罵,甚至被拍片放上網、被同事取笑,這是符合相稱性的,因為它為你帶來的不是極大的損害。但想像一下,你在街上罵了一句比較不禮貌、罵得過份的話,對方就走到你家淋紅油、甚至用刀對待你,你就會覺得這報復過火了。即是說,你做的不好的事,與最終承受的惡果並不相稱。
回到兩位男主角,他們的行為實際上有多差?這只是個人看法,不代表絕對客觀的標準。我認為兩件事的確很差:在愛情關係上,以及不應該欺凌前同事、不應該落井下石、不應該在跟對方斷開關係後仍繼續利用信任去取得少少利益、卻從沒想過復合——這些行為某程度上是不能接受的。但對比強姦等性暴力這類真正的大惡行,坦白講,又未去到那麼嚴重的層次。
去到報應的部分,香港那一單,我認為香港的公眾人物應該有一定的道德標準,而這位人士達不到,所以失去了作為公眾人物的權利。你問我是否相稱,大體上我覺得是相稱的。
但澳門的娛樂團體相對複雜。負責任較大、有直接參與疑似欺凌行為的人,或者故事中的男主角,承受批鬥還可以理解;但批鬥同時波及到團體中相對沒有參與、甚至不知情的人,他們也受到很大程度的傷害。我沒有一個答案,但至少要承認,這件事並不是那麼容易講得清楚。
這件事還牽涉一個很關鍵的元素:事件最後導致了惡果。想像一下,如果在另一個平衡時空,兩位女主角沒有選擇以死控訴,大家對這兩件事的看法可能很不一樣。
例如在香港的討論區,當你翻回兩三年前那位女藝人離開娛樂團體的帖文,會見到當時連登的反應大多是攻擊那位女藝人,而其實「喊喊濾鏡」這些證據當時已經存在。為什麼會因為她以死相諫,就導致這麼大的態度轉變?這是我們需要反思的問題,當然也未必有一個正確答案。
這牽涉哲學上一個叫「道德運氣」(Moral Luck)的概念:我們做出一個行為,它有多對或錯,有時是基於實際的結果,但結果本身卻是我們控制不到的。這也提醒我們:處理感情關係、以及在職場上對同事——特別是對一些有情緒需要的人——的態度,是可以產生災難性惡果的,嚴重至令兩條寶貴的生命消逝。這是我們需要學到的課堂。
網絡批鬥永遠有它的作用,但我們往往不知道要走到多遠才應該停。某程度上,這些透過網絡申訴的渠道,造就了在框架以外去制裁一些法律觸碰不到的人,令其受到一些應得的報應。
但問題是:誰定義應得的報應有多大?誰定義事件的真確性?你會發現,這些其實都很難定義和思考清楚,我自己也沒有一個清晰的答案。我只是提出一些思考的論點,讓大家在這些社會時事發生時想想,我們應該如何自處。
特別是當你選擇參與一些討論時,我會覺得求真的精神和相稱性的原則是非常重要的。很多事情本來就沒有確切的答案——以上純粹是我對這兩件熱門事件的個人看法。
因為人普遍相信一個信念:當有人做錯事,就需要付出代價。當一個人做的事情是法律制裁不了的——例如在感情關係或職場上的失德行為——社群力量就成了讓他付出代價的渠道,而網絡批鬥正是其中一種。它可以令當事人接近在事業上身敗名裂。換句話說,批鬥服務的是一種社會功用:在框架以外,去制裁一些法律觸碰不到的人。
先確認事件的真確性。網絡上的資訊有些永遠無法驗證到底有多真確,而批鬥往往建立在「假設這件事是真的」之上。真確性是一個程度之分:當一方拿出足夠強的證據,而另一方又拿不出強烈的反駁,某程度上就應該相信前者;但若連基本的求證都做不到,批鬥就失去了立足點。求真精神是參與這類討論時最重要的原則之一。
相稱性(proportionality)是指懲罰的輕重應該與過錯的嚴重程度相對應:做小小的壞事,承受的惡果也應該是小小的。主持人舉例:在街上撞到人不道歉、還反罵對方,被人拍片放上網、被同事取笑,這是相稱的;但若對方因此去你家淋紅油、甚至用刀對待你,這就過火了,因為報復遠超過你實際造成的傷害。網絡批鬥的問題正在於它容易失去相稱性——我們往往不知道走到多遠才應該停。
這牽涉哲學上的「道德運氣」(Moral Luck)。主持人指出,當你翻查兩三年前那位女藝人離開娛樂團體的帖文,會見到當時連登的反應大多是攻擊她,而「喊喊濾鏡」這類證據其實當時已經存在。改變態度的,是「以死相諫」這個結果。道德運氣的概念是:一個行為有多對或錯,往往取決於實際的結果,但結果本身卻不是當事人能控制的。同一個失德行為,在女主角沒有選擇輕生的平行時空裡,大眾的看法可能截然不同。
會。在娛樂團體那一單,事件相對複雜:負責任較大、有直接參與疑似欺凌行為的人,固然要承受批鬥;但批鬥同時會波及團體中相對沒有參與、甚至不知情的人,他們也受到很大程度的傷害。這正是批鬥難以一概而論的地方——它的火力很難精準地只落在該負責的人身上。
我們處理感情關係、以及在職場上對待同事——特別是對一些有情緒需要的人——的態度,是可能產生災難性惡果的,嚴重至令兩條寶貴的生命消逝。若這些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應主動向身邊的人傾訴,或尋求適當的幫助。這是一堂沉重但必須學會的課。
這正是主持人留給大家、自己也沒有清晰答案的問題:誰來定義應得的報應有多大?誰來定義事件的真確性?這些其實都很難思考得清楚。與其追求一個確切答案,不如在參與討論時守住兩條底線——求真的精神與相稱性的原則。很多事情本來就沒有確切答案,重要的是保持清醒,思考自己踩的油門是否太過。
道德運氣(Moral Luck,Bernard Williams 提出,Thomas Nagel 發展)
一個行為被判斷為多對或多錯,往往取決於它實際造成的結果,而結果本身卻是當事人無法完全控制的——這就是「結果運氣」。同一個行為,因結果不同,會招來截然不同的道德評價。
相稱性原則(Proportionality)
懲罰或報復的輕重應與過錯的嚴重程度相對應;小過錯只應招致小惡果,當報應遠超過實際造成的傷害時,就失去了相稱性。
回想最近一次你在網絡上想加入批鬥或公審的衝動:當時你有多確定事件的真確性?你想施加的「報應」,與當事人實際的過錯是否相稱?試著在按下發送前,先用「求真」與「相稱性」兩把尺量一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