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3年11月30日約 17 分鐘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這種道德相對主義在後現代思潮下日漸盛行,主張一切只是觀點與角度、沒有絕對對錯。主持人陳健欣認同世上很多事情確實只是取向,但反對把所有價值觀「釐平」——把明明是缺點的東西包裝成「另類的生活方式」。他指出,正因為我們敢於作價值判斷,人才能進步、才能因為自己做得到而自豪,這也是大腦多巴胺系統帶來人生滿足感的根源。
主持人之前拍過兩條較有爭議的影片,一條關於香港人的劣根性,一條評論追星文化。有人支持他的論述,也有人批評,但他坦言挺喜歡這種討論的氣氛,因為真理向來不是單元的,而是需要討論的。
既然這個系列開始了,他想把它講得廣一點,談談一些他認為當代思潮中需要警醒的地方。他早就預期這些影片會牽起討論——因為經得起風浪的論點,才是站得住腳的論點。這也正是樹洞香港想推廣的心理韌力(Resilience):不是論點會不會被批評,而是即使預期受批評,你仍願意繼續討論去捍衛它;同時因為有心理韌力,你的自我(Ego)不會太重,當發覺自己道理講不過人時,也願意修正自己的論點。
我們大概都聽過「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這類說法——彷彿一切都只是觀點與角度。在哲學上,這叫做道德相對主義(Moral relativism),意思是沒有所謂的絕對道德真理,一切都只是觀點與角度而已。
在後現代主義裡,這種觀點有相當大的影響力,它批判與反撲的對象,是像中世紀那樣由教廷或政權壟斷真理的文明。值得反思的是:為什麼他說的就是真理、我想的就不是?為什麼他的真理就高尚過我的真理?
這種「公說公有理」的後現代文化是怎樣在世界產生的?有文化評論認為跟航海主義有關。古代文明本有清晰的道德界線,但當人航海接觸到很多不同的文化風俗,衝擊就出現了。
例如華人文化崇尚養老敬老,視之為道德責任;但世上也有文明主張,老人年長後應讓他到山上自生自滅,完結生命的循環。試想像,若有人說要把年老的外婆、嫲嫲扔在山上等她離世,香港人第一個道德反應會覺得這人極其涼薄。但這些社會真實存在——正因道德衝擊大到這個地步,才令人不禁反思:道德與價值觀,是不是真的只是一些觀點與取向?
這種思路也影響了心理治療的發展。主持人較喜歡的一個方法叫敍事工作(Narrative Practice):人會給自己編故事,在過去的經歷中選材,構成定位「我是誰」的故事線,這跟成長經歷很有關係。
他舉一個誇張而虛構的例子來突顯概念:一個鋼琴世家出生的人,太爺、爺爺、媽媽以至兄弟姊妹全是鋼琴高手,日常話題都圍繞誰彈得好、誰拿了什麼獎。偏偏這個人天生手指不夠靈活,甚至出生就少了三隻手指。在這樣的社群裡,他很容易鬱悶,因為他的故事被定義為「彈琴能力」,而他恰好沒有這種能力。
敍事工作者會在他身上發掘人生的另類想法(alternative thoughts)、其他可能的故事線。例如透過對話問出他很愛貓狗、會照顧牠們,那麼「對小動物的愛心」就能成為另一條故事線——定義他的不再是彈琴能力的高低。單是換一個說法,他看自己的角色就會很不同。
敍事工作還有一個精警的概念:我們給自己的故事,往往需要其他人的認同與共鳴,即俗語所講的「圍爐」。有一個技巧叫做 Definitional ceremony、outsider witnessing,就是找一些人去見證你的故事,為它提供心理力量,令新故事更加內化——因為人始終是社會的生物,有他人參與,新的故事才更固化。
在這個例子裡不難看到,原先「萬般皆下品,唯有琴鍵高」的故事線多麼任意、甚至帶有壓迫性。關鍵是:哪一個人有權力去定義這套論述,令它變成過度的規則?換一條故事線,就會發現另一個故事其實同等有價值。這正是敍事工作背後的哲學先驅傅柯(Michel Foucault)對文化的批判——誰有能力去定義論述,誰就支配了社會的主流。
問題是,這個「公說公有理」可以推到多極致?喜不喜歡彈琴,明顯是觀點與角度。那麼一個男人可不可以娶四個老婆(在穆斯林文化裡可以)?女人做同樣的事又行不行?跨物種值不值得被容許?我們有沒有義務成為素食者,或在屠宰過程中善待動物?這些都可一直推下去。
甚至未必是道德層面,也可能是價值層面的批判。作為心理學人,我們看到很多文獻指出,人的開心(Happiness)有一些既定因素:需要健康的社交生活、正常的社交技巧、與人建立長遠關係。若有人帶來的故事剛好相反,想往反方向走——作為參與者,我們應該完全不帶批判去強化他的故事,還是告訴他這與現實有衝突、引導他往另一個方向?這部分主持人坦言自己也未必懂得回答,留待大家一起討論。
他亦表明自己的立場:世上很多東西確實只是觀點與角度,沒有絕對的對錯。例如中學時有人覺得用 iPhone 很優越、用 Android 是弱者——在成年人的世界,這只是幼稚的觀點與角度。職場應該階級式還是平等、養育子女有沒有最適合的方式,很多人爭辯的事都屬於這個範圍。
但這是否應推廣到「所有事情都是這樣」?他認為未必,而不應被納入的事其實很少。回到送老人上山的例子:社會風俗固然各異,但不同文明其實有一些共通的道德價值。送老人「天生天養」秉持的是「公平」——人人都這樣走完一生,重要的社會資源應留給接下來貢獻社會的人;而主張照顧老人的文明,重視的是「關懷」——老人在人生任何階段都值得被關心。心理學家 Jonathan Haidt 在《The Righteous Mind: Why Good People Are Divided by Politics and Religion》中就指出,不同文化都有六個關鍵的道德核心,包含關懷、公平等價值。
「公說公有理」的現象會帶來什麼後果?主持人認為其中一個需要警醒的,是我們對價值觀有一種「釐平」的傾向:所有東西只能看好的一面,不能看不好的一面。
他舉例:有些文化覺得不應把聽障、視障看成「殘疾」,而應用「另類聽力」、「另類視力」這種不帶價值判斷的稱呼,以「另類」取代殘疾的標籤,造就一個道德平面(flat value plane)——沒有誰比誰更高尚。但顯而易見的問題是:如果沒有好與差的比較,那什麼叫做好、什麼叫做差?好與壞很多時是相對而言才能成立的。
他刻意用純描述、不帶價值判斷的語言形容兩種人:一個不太花時間鍛鍊技巧、與人相處也不會發展到深入關係;另一個每天花很多時間鍛鍊技藝、做出很多人做不到的成績,與人相處時也會接納他人觀點、了解他人感受後才做決定。若按「沒有誰比誰高尚、只是另類生活模式」的道理,這兩者就沒有分別。但一旦運用帶價值判斷的語言,我們會說前者懶散、不懂關心他人,後者努力堅持又有同理心。
正正是因為有這些價值判斷,人才可以進步,才可以因為自己做得到而感到自豪。在心理學角度,這份滿足感是根深蒂固的——它來自人的多巴胺系統(Dopaminergic system),即令我們感到快樂和歡愉、可說是人生美好的系統。
而人生的美好何時最感受得到?不是達到目標的那一刻,而是你很努力追尋目標、又覺得很可能達到的那一刻。如果把價值觀完全釐平,這種追尋是否仍然可能?是否同時抹殺了那些很努力的人的努力?
主持人以 YouTube 取消公開倒讚數作為現代社會「抹平」異見的例子。你可以讚好影片,觀眾也看得到讚好人數;但你按了倒讚,卻沒有人看得到比例。如果能看到讚好與倒讚的比例,他至少能知道有多少人不認同自己,從而反思:也許自己真有錯,應修正立場;也許只是與主流不同,但仍相信所言為真,需要更有效地溝通、細看反駁中不合理的地方再回應。當科技巨企直接抽走「顯示倒讚」這個選項,反對聲音就此消失——這會不會成為另一種形式的霸權?
他想表達的重心是:現今心理學常提自我關懷(Self-compassion)——照顧自己、意識到自己的不足,像對待朋友一樣關懷自己;正如朋友不是完美的人,你仍然是他的朋友。這件事很重要。但他反對的,是把明明做得差的地方、明明是缺點的東西,講成不是缺點、只是「另類的生活方式」,那就不是活在真實之中。
我們都有很多不足,他自己也有很軟弱的時候,但人有誰沒有軟弱的時候?至少當我們有勇氣的時候——例如他拍這些影片,明知部分觀眾未必喜歡,仍懷著勇氣——就會把問題拿出來討論。他引用張學友《日出時讓街燈安睡》的歌詞「只要能堅決時堅決,在脆弱時脆弱,這生人的燈,開一時,足矣」,認為這正是自己崇尚的精神境界。
道德相對主義(Moral relativism)是哲學上的一個觀點,主張世上沒有所謂的絕對道德真理,一切道德與價值觀都只是觀點與角度而已。它在後現代思潮中影響力很大,批判的對象是過去那種由教廷或政權壟斷、把自己說的話視為唯一真理的文明。背後值得反思的問題是:為什麼他說的就是真理、我想的就不是?為什麼他的真理就高尚過我的真理?
這種思潮跟大航海時代的航海主義有關。古代各個文明本來有清晰的道德界線,但當人航海接觸到截然不同的文化風俗,道德衝擊就會大到令人重新反思。主持人舉例:華人文化崇尚養老敬老,視之為道德責任;但世上確實有些社會主張老人年長後應送上山、自生自滅,完結生命的循環。以香港人的第一道德反應,會覺得這樣做的人極其涼薄,但這些社會真實存在——正是這種衝擊,令人開始相信道德只是觀點與角度。
「道德平面化」(flat value plane)會抽走好與壞的比較,但問題是:如果沒有東西是差的,那什麼才叫做好?好與壞很多時是相對而言才能成立的。主持人舉例,有人主張不應把聽障、視障稱為「殘疾」,而要用「另類聽力」、「另類視力」這種不帶價值判斷的字眼。表面上人人平等、無分高下,但一旦失去價值判斷,我們就再無法分辨努力與懶散、用心與冷漠,也就抹殺了好的標準。
正正是因為我們會作價值判斷,人才可以進步,才可以因為自己做得到而感到自豪。在心理學角度,這份滿足感是根深蒂固的——它來自大腦的多巴胺系統(Dopaminergic system),即令我們感到快樂和歡愉的系統。而人生最美好的一刻,並不是達到目標的那一刻,而是你很努力追尋目標、又覺得很可能達到的那一刻。如果把價值觀完全釐平,這種追尋還可不可能?是否同時抹殺了那些很努力的人的努力?
敍事工作(Narrative Practice)認為人會為自己編寫故事:我們在過去的經歷中選材,構成故事線去定位自己是誰。主持人舉了一個誇張的例子:一個鋼琴世家出生、但天生手指不靈活的人,會因為家族文化只用「彈琴能力」來定義他而很鬱悶。敍事工作者會在他身上發掘另類想法(alternative thoughts)——例如他很愛護貓狗、會照顧小動物——讓「對小動物的愛心」成為另一條同等有價值的故事線。單是換一個說法,他看自己的角色就會很不同。
在鋼琴世家的例子裡,「萬般皆下品,唯有琴鍵高」這條故事線其實相當任意、甚至帶有壓迫性。關鍵問題是:哪一個人有權力去定義這套論述,令它變成過度的規則?這正是敍事工作背後的哲學先驅傅柯(Michel Foucault)對文化的批判核心——誰有能力去定義論述,誰就支配了社會的主流。明白了這一點,我們就會發現:只要換一條故事線,另一個故事其實同樣含有價值。
不是。主持人認同自我關懷(Self-compassion)的精神——意識到自己的不足,像對待朋友一樣關懷自己;正如你的朋友不是完美的人,你仍然是他的朋友。但他反對的,是把明明是缺點、明明做得差的地方,講成不是缺點、只是「另類的生活方式」。那樣就不是活在真實之中。承認自己有不足、有軟弱的時候,再有勇氣把問題拿出來討論,才是真實的生活態度。
主持人以此作為現代社會把異見「抹平」的例子。你可以讚好一條影片,觀眾也看得到讚好人數;但你按了倒讚,卻沒有人看得到比例。如果能看到讚好與倒讚的比例,創作者至少可以知道有多少人不認同自己,從而反思——也許自己真的有錯,應修正立場;也許自己只是與主流不同,但仍然相信所言為真,需要更有效地溝通。當科技巨企直接抽走「顯示倒讚」這個選項,等於令反對聲音消失,這會不會成為另一種形式的霸權?
The Righteous Mind: Why Good People Are Divided by Politics and Religion(Jonathan Haidt)
海德特指出,不同文化都共同秉持六個關鍵的道德核心,包含關懷(care)、公平(fairness)等價值,說明社會風俗雖然各異,但人類仍有一些共通的道德基礎。
道德相對主義 Moral relativism
哲學觀點,主張沒有絕對的道德真理,道德與價值觀都只是觀點與角度;後現代思潮以此批判過去由教廷或政權壟斷真理的文明。
敍事工作 Narrative Practice(含 Definitional ceremony / outsider witnessing)
心理治療方法,認為人以選材構成自己的故事線;治療者發掘另類想法改寫故事,並透過邀請見證人(outsider witnessing)的儀式,令新故事得到心理力量而更內化。
傅柯 Michel Foucault 對論述權力的批判
敍事工作背後的哲學先驅,批判「誰有能力去定義論述」——掌握定義權的人就支配了社會的主流論述。
多巴胺系統 Dopaminergic system
大腦令人感到快樂與歡愉的系統;人生滿足感最強烈的一刻,不是達成目標時,而是努力追尋且覺得很可能達到的那一刻。
自我關懷 Self-compassion
現代心理學提倡像對待朋友一樣關懷自己、意識並接納自己的不足;但不等於把缺點包裝成『另類的生活方式』。
想一件你最近用「只是另類的生活方式」帶過、其實心底知道是自己缺點的事。試用不帶價值判斷的語言把它純粹描述一次,再誠實地問自己:這是我想保持的取向,還是一個我有勇氣去改進、值得努力追尋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