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5年6月27日約 24 分鐘
都市人苦苦追求的「情緒價值」,其實反映的是內心的缺陷與更深層的需要;我們真正需要的不是被單向滿足的情緒價值,而是雙向共同建立的情感共鳴。本集以精神分析中柯特(Heinz Kohut)的自體心理學「自體客體」概念,拆解為什麼 AI、ChatGPT 這麼懂得給情緒價值,以及把人或 AI 當成自我延伸的工具,會帶來什麼心理陷阱。
最近網絡上很流行「情緒價值」這個詞語,有人說伴侶「情緒價值給滿」,也有人發覺最懂得給情緒價值的,其實是 AI 和 ChatGPT。我不如開宗明義:我是挺不喜歡「情緒價值」這個詞語的,也覺得太過分追求情緒價值,其實反映了內心的一些缺陷,或者更深層次的需要。
我並不是因為它不是心理學上的專有名詞才不喜歡它——這個世界除了心理學之外還有很多東西。所謂「情緒價值給滿」,是指你做了一些事,伴侶很懂得安慰你、完全認可你、一味稱讚、好像完全承接你的狀態。短影片文化裡甚至有「五個招式情緒價值給滿」這類內容。其實這並不新鮮:很久以前就有人說,女士要吸引男士,適當地說一句「真的嗎、很厲害啊、不如你教教我吧」——這些就是情緒價值的始祖。
我們思考時用的詞語,會影響我們對事物的價值判斷,所以用字必須精準、確當。心理學家 Jordan Peterson 在《12 Rules of Life》裡其中一條規矩,就是遣詞用字要非常小心,因為不自覺之間你可能會損害了自己的思考。
「價值」這個字,多數是配合什麼去運用的?價值可以被評估、衡量、交換,也可以被提取——這些詞語象徵著一種很交易化的思維方式,好像任何東西都能被量化,你每一個舉動都有分可計:說早安加十分,聽到一句「真的嗎、很厲害」令你春心蕩漾再加五十分。你會看到,情緒價值也是一個很單向的東西,帶著給予和收取的意味,沒有那種雙向奔赴的成分。換言之,都市人需要的根本不是情緒價值,而是一種情感共鳴。
在一個真實雙向的溝通裡,我們需要的是互相理解、是感受,而不是以 If A then B 這樣公式化地去使用自己。當一個人把自己變成工具去使用,反而會為對方帶來更大的心理問題。要理解這一點,可以借用精神分析、特別是柯特(Heinz Kohut)的自體心理學(Self Psychology)。
柯特提出「自體客體」(self-object)的概念:有時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我們不是真的把對方當成一個獨立的個體,而是把對方當成自我延伸的投射;既然對方是自己的一部分,就自然會有把對方當成擁有、工具性運用的聯想。柯特在原著裡舉過一個例子:一個很喜歡打扮、對美感很有要求的人,有一天伴侶穿了一件他不喜歡的衣服,他突然大發雷霆,好像自身被侵害一樣。
你或許會直觀地以為,這意味著兩人價值觀不合、沒有共同志趣。我先不評論這是否心理成熟的表現——那不是今天的主題。我想說的是:如果是因為價值觀不合而不喜歡,至少你還看到一種獨立性;但若沒有這種獨立性,對方的衣著品味就不再是「對方的」品味,而是「我自己品味的延伸」,於是才會冒出那種「我穿什麼衣服」的感受。換言之,他從來沒有跟那個人建立過一個真正的客體關係(object relation),他只是把自己的一部分投射出去,再跟自己的一部分建立關係。
你到 Threads 搜尋「情緒價值 AI」,會找到一大堆歌頌科技的帖文,說 AI 很懂得給情緒價值,比心理學家好、比男朋友好、比顧問好。為什麼 AI 能做到這件事?這跟它的訓練方式有關。
建立一個 AI model,首先要經歷「預訓練」(pre-training):模型飽覽群書,閱讀關於人類的全部文字資料,先建立對世界的基本認識,於是它在文字上知道什麼叫美麗、什麼叫愛、什麼叫情感(這種認知是否等同人類的認知,有待商榷,也不是今天的重點)。接著模型會經歷「監督式微調」(Supervised Fine-Tuning,行內叫 SFT),普遍我們會給它一個「遵從指示」(instruction following)的特性——它最大的目標,是即時滿足你的任何需要。
舉例說,你跟朋友說想辭職,朋友很多時自然反應是「為什麼這麼突然、可不可以告訴我什麼事」,甚至會說「其實這份工作挺好的」,這很不遵從指示,因為你根本料不到他會說什麼;但你叫 AI「打一封辭職信給我」,它多數不會問你為什麼,直接照打。即時滿足,正是它成為實用工具的原因。所以當 AI 處理情感議題時,大方針就是不停滿足你的需要,通俗一點說就是「情緒價值拉滿」。這個時候,你是否真的跟 AI 建立了一種關係?用精神分析的角度看,其實是 AI 把你的自體客體投射出去,再跟你的自體客體建立關係。
想像一下情緒價值拉滿的幻想:你心裡有形形色色的需要,然後有一個人能每一次 100% 滿足你、無時無刻都瞭如指掌。但你其實並沒有跟那個人建立關係,你只是把自己的一部分投射出去;那個人若迎合到這種工具性的運用,就能把這種感覺傳遞給你。
日本有個叫羅蘭的藝人,是陪女士進出風月場所的男公關,他的情緒價值一定是拉滿的,也賺了很多錢。又例如 Part time girlfriend(PTGF)這類行為之所以能滿足人的情感需要,說穿了就是那個對象有一種自我物化的傾向——至少在那段互動裡,他把自己視為被工具運用的對象,於是滿足了你那種自體客體的投射。這也是 AI 能提供情緒價值的同一原理。其實這種人類需要並不新穎:在今天 ChatGPT 之前,初音也滿足著同樣的心理基礎,只是呈現方式不同、溝通實力不及現在的 AI 而已。
回到影片開頭的問題:看 A 片、用 ChatGPT 滿足情緒需要、很要求身邊人給情緒價值,這幾樣東西有什麼共通點?其實有幾個共通的主題。第一,都很講求即時滿足——我一要,就要立刻被滿足,所以它是一種自我的延伸。第二,都有漠視對方感受的傾向:跟 ChatGPT 聊天不需顧及它的內心,看 A 片自己解決時也不會顧及片中主角的經歷,因為那純粹是一條影片。
問題是,一旦把這種狀態投射到真人相處,就很麻煩。想像一下,當你真的有性行為時,你不能用「自我滿足就結束」的態度去對待伴侶——這樣行不通,也會嚴重破壞關係。這正是我們需要警戒的地方。
我們心裡有很多需求:懷疑自己時需要被安撫,孤單時需要被關心,還有被愛、被欣賞的需求。而在一段真正的客體關係(object relation)裡,這些需求的滿足是得不到保證的。真實關係最困難的部分就是人會受傷——但這也是它可貴的地方:透過受傷,你可以更好地定義自己,不必依賴外界一直給你價值,而是有了給自己情緒價值的能力。
這跟嬰兒正常的發展很相似:照顧者既令嬰兒得到關愛,也會逐步、健康地令他失望。由此嬰兒領悟到兩件事——第一,「因為有人關心我,所以我是有價值的」;第二,「關心我的人有時並不存在,所以我們是獨立的個體」。失望和傷痛的其中一個很實在的意義,就是象徵著能夠去建立一個既獨立、又能跟別人建立關係的個體。把全部東西當成自體客體而非真正的客體,其實是一種自我中心的態度:整個世界都關於我,於是你接受不到別人是獨立的客體、接受不到別人會令你失望,那是很難處理的心理事實。
AI 拍拖的技術其實不難做,技術上的鴻溝正以很高的速度收窄中,所以這件事值得警戒。但我並不反對運用 AI——我覺得 AI model 是這個世紀其中一個最偉大的發明:一個幾 GB 的模型就能記錄人類全部知識,很神奇也很令人興奮。關鍵是把 AI 當成人的一面鏡。如果你把 AI 作為一個鏡子、一種工具性、自我探索的運用,我覺得是完美的,對自己的心理也有很多助益;但我們不應幻想它是一個真正的 object,再以這種態度去跟它建立關係。
樹洞香港有一個心理學 AI App 叫 MindForest,做人工智能的方針正是按此宗旨:它不是讓你跟一個虛擬的 Peter 聊天。我們這個行業的瓶頸期(bottleneck period)並不在技術有多強——除非你像 Google 或 Elon Musk 的公司有幾萬隻 GPU,否則大家用的都是同類前沿模型(SOTA model)去做微調;真正的差異化關鍵,是定位、是你想幫人建立一個怎樣的心理狀態。再深一層問:你想一個人去建立一個怎樣的人生?這才是真正要問的問題。
我亦被傳媒訪問過:真實的關係跟你和 AI 的關係,最大分別是什麼?就是真實的關係會令你失望、令你受傷、令你痛不欲絕。這些情緒狀態我們本能上會不喜歡,但長遠來說,正是在這些狀態裡我們才能定義自己,把一個很深入的心理事實打進心裡:這個世界由不同的個體組成,你是一個個體,別人是別的個體,所以大家可以走不同的路、有不同的人生軌跡。這些感悟,往往唯有失望和傷痛才能帶給我們,所以不要這麼低估失望和傷痛的力量——它們不一定毫無意義地消失。
回到開頭的詞彙:為什麼我覺得我們需要的是情感共鳴,多於情緒價值?情緒價值就算有交互、互相撫摸到對方的心靈,頂多只是一條雙向的行車道,並不是一種共同的建立;而情侶一起做手作、一起焗蛋糕,那才是共鳴、是共同的建立。我們之所以往往避開共鳴、寧願選擇交易性(transactional)的情緒價值,是因為共鳴很不可預測(unpredictable),你甚至無法以單向的力量控制它發生,如夢似幻、可遇不可求。但這些特質正是它難能可貴的地方——英文有個很美麗的字叫 serendipity(偶遇),機緣巧合地發生,一體兩面,象徵著會一瞬即逝,但這也是它美麗之處。借用《進擊的巨人》的名言:這個世界是殘酷而美麗的。而我反對情緒價值的原因,就是它把這個世界的重量拿走了,換來一種自我中心式的不斷安慰。
情緒價值泛指一個人很懂得安慰、認可、稱讚你,完全承接你的狀態,所謂「情緒價值給滿」。問題在於「價值」這個字本身帶著交易化的思維:價值可以被評估、衡量、交換、提取,於是每個舉動都好像有分可計——說早安加十分,一句「真的嗎、很厲害」令你春心蕩漾再加五十分。這是一種單向的給予與收取,沒有雙向奔赴的成分。過分追求它,反映的其實是內心一些缺陷或更深層的需要:你渴望被無條件、即時地滿足,而不是去面對一段會令你受傷、卻能讓你定義自己的真實關係。
情緒價值就算有交互、互相撫摸到對方的心靈,頂多也只是一條雙向的行車道——你來我往,但各自仍是給予與收取。情感共鳴則是一種共同的建立,例如情侶一起做手作、一起焗蛋糕,那是兩個人共同創造出來的東西,而不只是互相滿足需要。我們之所以往往避開共鳴、寧願選擇交易性的情緒價值,是因為共鳴很不可預測,你沒有辦法以單向的力量去控制它發生;但正是這份「可遇不可求」,才令共鳴難能可貴。
這跟 AI 的訓練方式有關。AI 模型先經歷「預訓練」(pre-training),飽覽人類所有文字資料,建立對美麗、愛、情感等概念的基本認識;之後再經歷「監督式微調」(Supervised Fine-Tuning, SFT),被賦予「遵從指示」(instruction following)的特性——它最大的目標是即時滿足你當下的任何需要。當它處理情感議題時,大方針就是不停滿足你,也就是俗稱的「情緒價值拉滿」。相比之下,朋友聽到你想辭職可能會反問「為什麼這麼突然」,甚至說「這份工作挺好的」,這很不遵從指示;而你叫 AI「打一封辭職信給我」,它多數不會問原因,直接照做。即時滿足正是它成為實用工具、也是它特別「懂給情緒價值」的原因。
精神分析師柯特(Heinz Kohut)提出「自體客體」(self-object)概念:有時我們與人相處,其實沒有真正把對方當成獨立的個體,而是把對方當成自我延伸的投射、自我的一部分。柯特舉過一個例子:一個很重視美感的人,看到伴侶穿了一件他不喜歡的衣服而大發雷霆,好像自身被侵害。表面看像是價值觀不合,但更深層的感受,是他把伴侶的衣著品味當成自己品味的延伸——對方並非獨立的客體,而是「我穿什麼衣服」的問題。情緒價值的幻想正是如此:你心裡有形形色色的需要,幻想有一個人能無時無刻、100% 即時滿足你。但你其實沒有跟那個人建立真正的客體關係,只是把自己的一部分投射出去,再跟自己的一部分建立關係。
三者都環繞同一組主題。第一是非常講求即時滿足:我一有需要,就要立刻被滿足。第二是把對方當成自我的延伸,而非獨立的客體。第三是漠視對方感受的傾向——你跟 ChatGPT 聊天不需顧及它的內心,看 A 片自己解決時不會顧及片中主角的經歷。問題是,一旦把這種「自我滿足就結束」的態度投射到真人相處,就會很麻煩:例如真實的親密關係中,你不能用自我滿足完事的態度去對待伴侶,這會嚴重破壞關係。這也正是需要警戒之處。
真實關係最困難的部分就是人會受傷,需求的滿足得不到保證;但這也是它可貴的地方。這跟嬰兒正常的發展很相似:照顧者既給予關愛,也會逐步、健康地令嬰兒失望。由此嬰兒會領悟到兩件事——「因為有人關心我,所以我是有價值的」,以及「關心我的人有時並不存在,所以我們是獨立的個體」。失望和傷痛因此有一個很實在的意義:它讓你成為一個能獨立、又能跟別人建立關係的個體,讓你把「世界由不同個體組成、各人可以走不同的路」這個深層的心理事實打進心裡。AI 永遠不會令你失望,所以它無法帶來這種成長;不要低估失望與傷痛的力量。
關鍵是把 AI 當成一面鏡子,而不是一個真正的客體。把 AI 作為工具性、自我探索的運用是完美的,對心理有很大助益——它能把人類大量知識濃縮在一個幾 GB 的模型裡,是很適合用來自我探索的發明。但我們不應幻想它是一個真正的 object,再以這種態度去跟它建立關係。樹洞香港的 MindForest App 正是按此宗旨設計:它不是讓你跟一個虛擬的 Peter 聊天,而是把 AI 定位為人的一面鏡。重點從來不在技術有多強(大家用的都是同類前沿模型 SOTA),而在於定位——你想幫人建立一個怎樣的心理狀態。
Heinz Kohut — 自體心理學(Self Psychology)/自體客體(self-object)
柯特提出,人有時不把對方當成獨立個體,而是把對方當成自我延伸的投射、自我的一部分(self-object),於是會以擁有與工具性的方式去運用對方,而非建立真正的客體關係。
Jordan B. Peterson — 《12 Rules for Life: An Antidote to Chaos》(規則:遣詞用字要精準)
彼得森指出做人要非常小心遣詞用字(Be precise in your speech),因為用字不精準會在不自覺間損害自己的思考;本集以此說明「情緒價值」這個交易化用字如何影響我們的價值判斷。
這星期,當你忍不住想找 AI 或某個人「情緒價值給滿」時,先停一停,把它寫下來:你當下想被即時滿足的,究竟是哪一種需要(被安撫、被關心、被欣賞還是被愛)?然後想一想——若把這份需要帶到一段會令你偶爾失望、卻是雙向共同建立的真實關係裡,你願意承受那份「可遇不可求」的不確定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