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4年10月4日約 17 分鐘
人最根本的需要是「感覺到自己真實地活著」,而愛能帶來這種感覺,但好的關係太難得,於是很多人轉而用「痛」去代替——自殘、犯險、不良嗜好,都是在缺乏愛的情況下,用激烈的刺激去確認自己存在。這集從自體心理學(Self Psychology)出發,解釋為什麼「有人欺負你都好過沒有人理你」,並進一步用理想化、雙生、鏡映三種移情去詮釋基督教與佛學對空虛寂寞這個終極問題的兩種出路。
自體心理學的核心思想,是我們沒辦法直接理解自己,而是從關係裡面,才真正認識到自己、感受到那種「我真是實實在在地活著」的感覺。這種活著的感覺,正好回應了系列第一集提到的人類根本處境——空虛、寂寞、凍,而不自知。
這種滿足可以透過三種形式呈現。第一,我可以被對方救贖,由一個強大的存在去照顧我的需要;第二,對方是這個世界上另一個自己,我們感受著一模一樣的東西,因而我不孤獨;第三,我的心靈是被對方看到的,於是我可以被理解,我的感覺是有效的。親密關係之所以能提供根深蒂固的心理滿足,正是因為它能同時滿足這幾種需要。
主持有個朋友拍過很多次拖,每次都跌到遍體鱗傷。問他為了什麼,他說:唯有痛和愛,才給到他如此活著的感覺。當時主持不太理解,後來想想卻覺得這件事很真。理想關係中的性愛之所以重要,正是因為性高潮能讓你有活著的感覺,甚至去到忘我的狀態——那一刻你完全脫離了空虛寂寞凍的人類困境。
但問題的核心在於「次序」。有那種美好的感覺當然最好,但無論如何,我們最不想要的是那種空虛、不存在的感覺。我們最高的需要其實是「活著」,而愛太難找了,於是不如用痛去代替它。這正是很多問題出現的成因:好的關係談何容易,那取而代之的,就是痛。
「有人欺負你都比沒有人理你好」,這句話在心理學上是有支持的。不算太極端、可能會有少量打罵的父母,比一個完全不理會子女的父母好,因為前者起碼給到子女一種「我存在」的感覺;被欺負,也好過做隱形人,因為至少你存在著。
順著這個次序去看,自殘、犯險、偷竊等行為就有了解釋。有這些心理問題的人,內心往往是一種很空虛的感覺——唯有在做這些事的時候才感覺到活著。因為痛那種逃避死亡的強烈本能,和性一樣能讓你有活著的感覺,直接刺激多巴胺系統。很多我們叫做「不良嗜好」的東西,其實都用類似原則運作:在日常中不斷提供一種激烈的、活著的感覺。當一個人上法庭被審判時,他的行為被看見、被判決——那一刻,他是被看見的。
可以觀察一個狀態:在香港這種國際大都會裡,如果你身處一個城市卻沒有人、沒有物、沒有任何社會連繫,其實是很寂寞的。想像一下你在香港,家人和朋友突然全部消失,那是一種很難捱的狀態。用自體心理學的脈絡,那些自我、自體移情你全部得不到,於是你只能用給自己痛、傷害自己的方式,去讓自己至少被看到、感覺到活著。
把兩樣東西合在一起,就是虐戀(Sadomasochism, SM)——一邊性愛、一邊虐打。很多人覺得百思不得其解,但如果明白自體心理學,就會明白這是同時回應了人這兩個很根本的需要,讓那個缺了的圓圈得以完整。完整的圓圈是漂亮還是殘破是另一回事,但起碼你要先有一個圓。
如果意識到自己正陷在這種模式裡,可以從兩個脈絡分析。總體框架上,精神分析這門學問的核心,是 make the unconscious conscious——把原本無意識的東西變成意識。如果上面說的關係模式說中了你,而你有了這份洞察,這就是開始打破模式、奪回控制的第一步。
具體而言,「同理(empathy)」非常重要。當一個人有強烈而不自知的理想化移情(Idealizing Transference),他一看到救世主般的強人形象,就會不由自主地愛上;若對方性格不佳,甚至可能反過來欺負他——這是一隻手掌拍不響的關係動力,雙方往往都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要幫助這種人,不是去扮演他投射出來的理想角色,而是用同理去看到他內心的需要,以現實的方式跟他相處。
主持以朋友關係(並非治療)為例:假設自己是個相對穩定、沒有自身 issues 的人,當對方投射理想化移情過來,他不會說「因為你有理想化移情,所以你滾開」;而是在能力範圍內幫他,但當對方有太超過的要求時,會坦白說這件事未必幫到你、有些事需要你自己做。這樣對方就會漸漸看到自己與他人的界線——原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本質,是會互相幫助、同時又有界線。這種「逐步而健康地令他失望」的形式,才能讓他成長、往前走一步。
要終極地解決那種空虛寂寞凍的問題,就要談到宗教。主持是基督徒,他指出基督教的核心意象——一位全能的神——恰好完美協調了三種移情。神是完美而會照顧你的存在,這是理想化移情(Idealizing Transference);耶穌作為聖子曾為人,經歷過人世間最深刻的痛苦,所以你的痛苦、開心、掙扎他都感受過,這是雙生移情(Twinship Transference);而聖經作為神對人的理解、能指引一條路、照見你內心的恐懼,這是鏡映移情(Mirroring Transference)。三者齊備,神便能成為人終極的救贖。
聖經中耶穌被魔鬼試探、被釘十字架的事跡,正是要他經歷人世間最深刻的痛苦——所以士兵用沒藥調和的酒逼他喝,他不喝——這樣他才做得到雙生移情。天堂的意象,就是與神完美的合一(unification),按那三個面向,你空虛寂寞凍的問題就得到解決,你自我的殘缺在與神的合一下真正得到完整。
至於地獄是否神起個火爐去燒你,當然很有爭議。但其中一個解釋並非如此:因為神尊重你靈魂的自由意志,你獨立存在是可以的;而當你獨立存在、隔絕了一切之後,就永遠停留在靈魂的自我吸收(self-absorption)、空虛寂寞凍的狀態——那個就是地獄。我們用自體心理學,可以闡釋出宗教比較深刻的意象。
對於宗教意象,主持提出兩個解讀。第一個是神真實存在,神把人設計成這樣,人根深蒂固如此,最終目的是要與神重逢。第二個是因為人的心理本身就是這樣,所以我們幻想出一個能完美滿足全部心理需要的宗教——主持表明自己不認為是這樣,但若是這樣,出路反而更接近佛學的答案。
主持是靜觀(mindfulness)的實踐者。靜觀講的是更如實地去感受當刻的狀態。他分享自己很久之前去英國讀書、有一段不開心的日子,剛學靜觀時走進 University Park,第一次感覺到地上的草很棒、陽光曬在身上很舒服。當你專注於當刻的感受,不需要極端的痛和愛,也能感受到自己活著——這就是靜觀訓練的核心:活著的感覺一直都在,只要你肯去感受。
更哲學地說,這是一種深入的內觀(Vipassana,如實觀、see things as they are)。當你深入觀照自己,會看到「自我(self)」是一個幻象,根本不存在一個需要被填補的圓,我們有的只是感覺。這正是六祖慧能「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境界——你終於從那個不斷填補自我的輪迴中解脫,也就是佛學所說的涅槃(Nirvana)。如果一直看不到這件事,業力就會令你不斷向前。
兩種宗教給出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進路。基督教是肯定自己靈魂的價值,做出選擇、與神親近;佛學則是看到「靈魂」是世界上最大的謊言,當你頓悟到這件事,就得到解脫。
主持初步的看法是:作為靜觀的實踐者,他覺得這件事去到某個限度可能是好事——更感受到自己當刻活著的狀態。但若去到某個位置要追求佛學的進路,會不會跟他信奉的基督宗教背道而馳?他傾向覺得可能會,但這個問題他還沒想得很清楚,因此邀請觀眾一起思考、留言交流。這應該是《五分鐘心理學》開台以來說得最複雜的系列。
因為人最高的需要其實是「感覺到自己活著」,而不是快樂。愛能帶來這種活著的感覺,但一段好的關係太難找;當愛得不到,痛就成為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痛源自逃避死亡那種極強烈的本能,它和性高潮一樣可以直接刺激多巴胺系統,提供一種很激烈的「我正在活著」的感覺。所以有自殘傾向、或做出犯險行為的人,內心往往是一種很空虛的狀態——唯有在做這些事的那一刻,才感覺到自己存在。
因為被欺負起碼證明你「存在」,而被當成隱形人則連存在感都沒有。在心理學角度,一個會少量打罵、但不算太極端的父母,對子女而言其實好過一個完全不理會子女的父母,因為前者至少給到一種「我存在」的感覺。人最不想要的,是那種空虛、不存在的狀態;相比之下,負面的注視也是一種被看見。這正是為什麼有人會做出招來審判的行為——當你上法庭被審判時,你的行為被看見、被判決,那一刻你是被看見的。
虐戀(Sadomasochism)把性愛和痛這兩樣東西混在一起。從自體心理學看,這並非難以理解——它其實同時回應了人兩個最根本的需要:用愛(性)和用痛去確認自己活著。兩者合在一起,能讓那個原本殘缺的圓圈得以完整。完整的圓圈是漂亮還是殘破是另一回事,但人起碼需要先有一個圓。
當一個人有強烈而不自知的理想化移情(Idealizing Transference),他一看到有救世主般的強人形象,就會不由自主地愛上對方;如果對方性格不佳,甚至可能反過來欺負他、對他使壞,形成一種「一隻手掌拍不響」的關係動力,而雙方往往都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要幫助這種人成長,不是去扮演他投射出來的理想角色,而是用同理(empathy)看到他內心的需要,再以現實的方式相處——也就是讓他「逐步而健康地失望」,看到人與人之間既會互相幫助、又有界線,他才能往前走一步。
第一步是覺察。精神分析的核心是 make the unconscious conscious——把原本無意識的東西變成意識。如果你看到自己一再在關係中遍體鱗傷,並意識到這正是自己的關係模式,這份洞察本身就是開始打破模式、奪回控制的第一步。在這基礎上,再透過同理去理解自己與他人界線,逐步恢復一個成熟的自我。
基督教的核心意象——一位全能的神——剛好完美地協調了三種移情。神是完美而會照顧你的存在,這是理想化移情(Idealizing Transference);耶穌作為聖子曾為人,經歷過人世間最深刻的痛苦(連十字架上沒藥調和的酒也不喝),所以你的痛苦與掙扎他都感受過,這是雙生移情(Twinship Transference);而聖經作為神對人的理解、能指引一條路,照見你內心的恐懼,這是鏡映移情(Mirroring Transference)。三種移情齊備,神便能成為人終極的救贖,與神完美合一的狀態就是天堂,而遠離神、被困在靈魂的自我吸收(self-absorption)中,就是地獄。
佛學走的是一條完全相反的進路。基督教是肯定靈魂的價值、選擇與神親近;佛學則認為「靈魂」本身才是世界上最大的謊言。透過靜觀(mindfulness)以至更深入的內觀(Vipassana,如實觀、see things as they are),當你深入觀照自己,會發現「自我(self)」其實是一個幻象,根本不存在一個需要被填補的圓——我們有的只是感覺。這正是六祖慧能「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境界:當你不再被那個不斷填補自我的輪迴所困,就得到解脫,也就是涅槃(Nirvana)。
靠靜觀(mindfulness)——更如實地去感受當刻的狀態。主持分享自己在英國讀書、不快樂的那段日子,剛學靜觀時走進公園,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地上的草很棒、陽光曬在身上很舒服。當你專注於當下的感受,根本不需要極端的痛或極端的愛,也能感覺到自己活著。活著的感覺一直都在,只要你肯去感受,就會感受到。
自體心理學(Self Psychology),Heinz Kohut
由 Heinz Kohut 創立的精神分析學派,主張人無法直接理解自己,要透過關係(自體客體 selfobject)才能真正認識並感受到自己「實實在在地活著」。
三種自體客體移情:理想化、雙生、鏡映(Idealizing, Twinship, Mirroring Transference)
Kohut 提出的三種移情:理想化移情(投射一個完美強大、會照顧自己的存在)、雙生移情(感到與對方同質、不孤獨)、鏡映移情(自己的內心被看見、被理解)。
靜觀與內觀(Mindfulness / Vipassana)
如實地觀照當下的感受(see things as they are);深入內觀會看到「自我」是幻象,從而由不斷填補自我的輪迴中解脫。
這星期試試靜觀練習:找一個安靜時刻,專注感受當下——腳下的地、皮膚上的陽光或微風、呼吸的起伏。問自己,是否不需要極端的痛或愛,單純去感受,就已經能確認自己正實實在在地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