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4年9月27日約 16 分鐘
意義治療(Logotherapy)的核心,是當痛苦無法被消除時,為痛苦找到一個意義,痛苦就會變得可以承受。本集以弗蘭克(Viktor Frankl)治療一位喪偶老人的真實手記為例:弗蘭克沒有勸他「去散步、曬太陽」,而是反問「如果先走的是你,太太會怎樣?」,讓他看見自己的痛苦其實是替太太承受。主持人陳健欣進一步拆解這個案例背後的機制——內在世界與現實的「區隔」、把感受連結到形而上的價值,再連結到行動——並分享角色轉換、時間轉換等實用提問,以及這套方法對「想通」的真正定義。
意義治療(Logotherapy)的前提是:人生必然會有些痛苦。但當我們能夠為這份痛苦找到一些意義,痛苦就會變得可以承受。它不是要消除痛苦,而是讓痛苦有了重量與方向。
弗蘭克(Viktor Frankl)是一位猶太裔心理學家,他在集中營中觀察到,有意義的人最容易捱過煎熬。他引用尼采的一句話:「Those who have a why to live can almost bear any how」——當你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捱,其實你什麼都捱得住。
弗蘭克自己在集中營中,就是透過想像太太緹莉(Tilly)的意象活過那段煎熬,縱使他當時根本不清楚太太是仍在人間還是已經離世。悲哀的是,當他被釋放時,全家除了妹妹之外都已在集中營中身亡。從這裡可以看到他做了兩件事:把自己內在那種愛的感覺,和那個人本身做了一種區隔;並在一個極度痛苦的處境中找到意義,讓意義成為他生活的力量。
這個故事牽涉一對非常恩愛的老夫老妻,雙方都把對方視為自己人生的意義。很不幸,太太比先生早一步離世。我們很自然會想像那位老公公一蹶不振,覺得人生的意義和支柱頓時失去,於是他尋求弗蘭克的協助。
要令一個老人家心理健康,其實都是那些老生常談:適當地曬曬太陽、吃得睡得、有空就去公園晨運、認識朋友。但如果你直接跟這位老人說「不如你去散步,心理學研究指出對心理健康好」,他會接受嗎?當然不會。他甚至可能覺得你在侮辱他,因為這好像在看輕他的痛苦,等於說生活上的享受可以取代他的痛苦,反而令他更傷痛。
弗蘭克怎樣處理?他當然先和老人談過太太的事。治療的轉捩點,記在《活出意義來 Man’s Search for Meaning》裡,是這樣一個問題:我想你想像一下,如果有一天先走的不是你太太,而是你的話,你覺得你太太會怎樣呢?
老人陷入沉思,終於回答:如果是我先走了,我太太會像我一樣天天承受這種痛苦,像我現在一樣那麼痛。弗蘭克再問,這種痛苦的意義是什麼?老人答:這種痛苦是為我的太太去承受的。弗蘭克又問:如果你太太在天之靈,看到你現在的狀態,她想你是一個怎樣的人呢?老人回答:她應該想我是活得開心的。
那怎樣才可以活得開心呢?這部分弗蘭克沒有說,但這個答案老人可能會自己想到——不外乎是去行山、參加老人中心的活動,也許就是其中一種活得好的方式。
你會發現,老人最後做的,其實還是那些行為。如果按照一開始「叫他去散步」的思路發展,表面上結果一樣。但根深蒂固的分別在於:這一次,他的行為連結到他的痛苦,而他的痛苦又連結到更深層次的意義。同樣是散步、行山,意義不同,份量就完全不同。
進一步解構這個案例,老人之所以能答出那些答案,他需要先釐清一些概念。用比較術語的說法,這牽涉到他的內在客體(object representation):他要想清楚什麼是愛、什麼是愛的意義。對他來說,答案就是——愛就是為對方承受這份痛苦。有了這個定義,他才能把意義從他遭遇的痛苦裡連結出來,而這個痛苦的意義又連結到之後的行動。
這正是弗蘭克案例中「想通了」的定義。怎樣才算想通?不是當你再想那件事時好像完全沒有感覺、那種感覺消失了就算放下;而是你那種感覺背後連結了一些形而上的價值觀,並且這件事和你的行為是相連且契合的。在弗蘭克來說,這才是想通了的狀態。
綜合這兩集探討的兩個故事,第一個值得注意的地方,是把內在的代表性與外在的世界做一個區隔。換言之,無論你身處任何情景、面對多麼艱難的外部環境和現實,我們都可以永遠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內心世界。
但這個內心世界並不是和現實世界完全隔絕的——如果完全隔絕,就等於脫離現實、進入一種自我欺騙的狀態。它應該永遠是一個詮釋現實正在發生什麼事的空間,也是一個可以讓自己安放感受的空間。能做到這個區隔,在弗蘭克的治療體系中相當重要。
所以當我們處理自己或身邊人的問題時,其中一個重要的地方,就是如何幫他拿到內在與現實這兩件事之間的區隔;拿到區隔之後,再透過內心的感受去詮釋現實,從而衍生出意義,而這個意義要和自己的信念或世界觀連結起來。
意義治療(Logotherapy)對受者的要求其實頗高,做這個反省之前,有幾個先決條件。第一,他要是一個頗有想像力的人,想像力要豐富,不然未必想像得到那些畫面。
第二,他相當需要自我強度(ego strength)。因為當你同時持有一個內心世界和一個現實世界,這件事和精神分裂狀態(schizo state)其實相距不遠,關鍵在於你的現實測試(reality testing)是否完整——也就是進入這種狀態後,你是否仍能感知到現實。換言之,他需要接受現實的勇氣和能耐,才能實際控制住情況。
第三,因為弗蘭克的做法是在一些終極的東西上找意義,多數會牽涉幾個問題:什麼是人生、什麼是愛、什麼是痛苦、什麼是關係。這些答案對每個人都很不同,可能和宗教觀有關,可能和人生經歷有關。正因為他是在這些概念裡得到力量,所以這些概念的內在表徵(internal representation)本身要夠強韌、夠有認知。白話說,就是他本身要先搞清楚什麼是人生、什麼是生死、什麼是愛;如果這些概念本身都不清楚,你強行要他整個連結,其實就是一團糟,可能變得更差。這些就是這套方法的危險性。
具體可以怎樣做?首先,我永遠會先想一想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因為反思任何一個案例都需要材料,例如你和那個人的相處是怎樣、有沒有哪些關鍵的回憶發生過。有了材料才能做反思。
第二步,是幫他找到那些內在客體,也就是生死、愛、別離這些概念對他而言是什麼。如果你想走意義治療的流程,這一步挺重要:可以和他討論,這些概念本身是什麼、和他這個人之間有哪些連結。
第三步,是幫他建立內在與現實世界的區隔,讓他意識到我們擁有一個永遠自由的空間,可以去詮釋現實環境發生的事;我們可以有自己的感覺,而感覺未必一定要和現實一一對應。這是整個過程中最難做的部分之一,主持人坦言暫時沒有一個能馬上做到的好方法。這個概念源自歐陸哲學——許多哲學家嘗試提出,自己那種自由的狀態,是透過這個區隔得到的:現實還現實,但我們內心永遠有一個自由去回應現實的空間。弗蘭克也說過,在環境的刺激和我們的回應之間有一個空間,在這個空間裡我們做出選擇,而做出選擇正是意志力、人格的根本。一個具體做法,是直接和對方講弗蘭克的故事,再問他聽完之後的想法,看他自己的反思能否捉到這個概念。
尋找意義的部分說真的不容易做。但有一些東西可以試:很多時候視角的轉換比較能幫你想清楚一件事。弗蘭克剛剛那個治療例子,就是用角色調換的方式——假如是你太太的話,她究竟會怎樣看你呢?
另一種可以試的是時間的轉換:五年之前的你會怎樣看現在的自己?五年之前的他會怎樣看你現在的自己?在你離開這個人世間之前,你想做到些什麼?透過這些問題,我們可能會找到那件事的意義。
你也可以直接問自己或別人:這件事雖然很痛苦,但如果在這件痛苦的事件裡讓你學到一些意義、一些東西,是什麼呢?或者,這件事讓你對於做人有沒有一些新的看法?這些問題其實可以幫人更好地梳理自己的世界觀。
簡單總結弗蘭克所說的:想通一件事,不是令這件事沒有感覺,而是令這件事在下面有一些意義,而這件事也和你的行為相通。他比較專注在「下面」的部分——意義和現實之間的連結;至於怎樣幫人做到行為的部分,不同的人可以有不同做法,甚至可以用其他治療方法,例如接納及承諾治療(ACT)或尋解導向治療(SFT),但他的重點始終是找到下面的連結。
弗蘭克是一位主持人非常欣賞的心理學家,欣賞之處在於:他消化了一個極大的痛苦,並把這份痛苦化為一個聖火傳揚開去。直到今天,每一個接觸到弗蘭克的心理學人,甚至是普通大眾,都會記住曾經有一位心理學家是這樣處理過痛苦的。當你自己感受到這些事情時,可能會不期然想起——原來這件事可以這樣處理,從而找到一個方向。
這正是主持人認為一個心理學人應有的使命。每一個心理學人身處不同的年代,會感受不同的東西。弗蘭克身處國難當災的年代,感受到人生極端而根本的痛苦;我們身處和平年代當然幸福得多,相比他的經歷算是小事。但每一個心理學人都可以作為一個消化痛苦的容器,以自己的意識去增潤、寫出新的版本。
換言之,每一個心理學人就像科學家一樣,站在巨人的肩膊上,把我們怎樣面對人生荒謬這個永恆難題,像一代一代的聖火般傳下去,而我們自己會令這個聖火有一些不一樣。這也是樹洞香港作為一間公司的使命:點燃超越自己和活得真誠的勇氣。因為超越自己和活得真誠向來都不容易,牽涉許多難關和痛苦,而我們相信這件事需要勇氣。
意義治療的核心不是消除痛苦,而是為痛苦找到意義。它的前提是人生必然有些痛苦無法避免,但當一個人能夠為這份痛苦找到意義,痛苦就會變得可以承受。弗蘭克在集中營中觀察到,有意義的人最容易捱過煎熬,並引用尼采的話「Those who have a why to live can almost bear any how」——當你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捱,你就什麼都捱得住。所以意義治療不是叫你別痛,而是讓痛苦在更深層次連結到一個意義,使它有了重量和方向。
因為這等於在看輕他的痛苦。對一個剛失去人生意義與支柱的人來說,你叫他靠生活上的小享受去取代痛苦,他會覺得你在暗示這些享受可以抵銷他的傷痛,反而像是一種侮辱。問題不在於散步、運動本身沒有效——心理健康的確需要這些——而在於這些行為若沒有連結到他內在更深的意義,就只是表面的指令。弗蘭克治療那位老人之後,他最終做的其實也是行山、參加老人中心活動這些行為;分別在於這些行為這次是從他自己想通的意義衍生出來,而不是別人硬塞給他的建議。
關鍵的轉捩點是弗蘭克請老人想像:如果有一天先走的不是太太而是你,你覺得你太太會怎樣?老人沉思後回答,太太會像他現在一樣天天承受這種痛苦。弗蘭克再問他這種痛苦的意義是什麼,老人答:這份痛苦是替太太承受的。這一問之所以有力,是因為它把老人原本只感到「失去」的痛苦,重新詮釋為一種替對方承擔的愛——痛苦從此不再只是被動的折磨,而是有了主動付出的意義。對他來說,愛就是替對方承受這份痛苦,於是痛苦、意義、行動三者就連結了起來。
想通並不是指你再想起那件事時完全沒有感覺,或那種感覺消失了就算放下。弗蘭克所說的想通,是你那種感覺背後連結到一些形而上的價值觀,而且這件事和你的行為是相連、相契合的。換言之,痛苦的感受仍然在,但它有了下層的意義,並且這個意義能指向你接下來的行動。主持人強調,弗蘭克比較專注在「下面」的部分——意義與現實之間的連結;至於怎樣落實到行為,可以交給其他方法處理。
區隔指的是把內在的世界與外在的現實分開:無論外部環境多麼艱難,我們永遠可以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內心世界。弗蘭克在集中營中就是把自己對太太那種愛的感覺,與太太本人是否仍在人間這個現實做了區隔,靠想像太太的意象活了下來。但這個內心世界並不是與現實完全隔絕——若完全隔絕,就變成脫離現實、自我欺騙。它應該是一個詮釋現實、並且讓自己安放感受的自由空間。弗蘭克說過,在環境的刺激與我們的回應之間有一個空間,在這個空間裡我們做出選擇,而做出選擇正是意志力與人格的根本。
不是所有人都適合,主持人認為意義治療對受者的要求頗高,大致有三個先決條件。第一,他要有相當豐富的想像力,否則未必想像得到那些畫面(例如想像太太會怎樣看自己)。第二,他需要足夠的自我強度(ego strength)——因為同時持有一個內心世界和現實世界,與精神分裂狀態(schizo state)其實相距不遠,關鍵在於現實測試(reality testing)是否完整,也就是進入這種狀態後仍能感知現實,需要接受現實的勇氣與能耐。第三,因為這套做法是在一些終極問題上找意義,他本身要先搞清楚對自己而言什麼是人生、什麼是愛、什麼是生死;若這些內在客體的概念本身都不清楚,強行連結反而會一團糟、甚至更差。
主持人分享的大致流程是:先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因為反思任何案例都需要材料,例如他和那個人的相處、有哪些關鍵回憶;接著幫他釐清那些內在客體,也就是生死、愛、別離這些概念對他而言到底是什麼,以及這些概念與他這個人之間有哪些連結;然後幫他建立內在與現實之間的區隔,讓他意識到自己擁有一個永遠自由的詮釋空間。在尋找意義時,可以借助視角的轉換:角色轉換(如果是你太太,她會怎樣看你?)和時間轉換(五年前的你會怎樣看現在的自己?在離開人世之前你想做到什麼?)。也可以直接問:這件痛苦的事如果讓你學到些什麼、對做人有沒有新的看法?這些提問能幫人梳理自己的世界觀。
可以。主持人指出,弗蘭克的重點在於找到痛苦「下面」的意義連結;至於怎樣落實到行為的部分,不同的人可以有不同做法,甚至可以借用其他治療方法去輔助,例如接納及承諾治療(ACT)或尋解導向治療(SFT)。意義治療負責建立意義與現實之間的連結,行為的改變則可以交由這些方法協助。
Viktor Frankl《Man's Search for Meaning》(活出意義來)
弗蘭克根據集中營經歷提出意義治療(Logotherapy):當痛苦找到意義,痛苦就不再只是痛苦。書中記載他治療一位喪偶者的手記——反問「若先走的是你,太太會怎樣承受?」,讓對方看見自己的痛苦是替太太承受,從而為痛苦找到意義。
尼采名言:「Those who have a why to live can almost bear any how」
弗蘭克引用的尼采格言——當你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活,你幾乎可以承受任何處境;是意義治療「以意義承載痛苦」的精神註腳。
區隔與「刺激與回應之間的空間」(弗蘭克)
把內在世界與外在現實區隔開來:在環境刺激與我們的回應之間存在一個空間,在這個空間裡我們做出選擇,而選擇正是意志力與人格的根本。
自我強度與現實測試(ego strength / reality testing)
主持人借用的精神分析概念:同時持有內心世界與現實世界而不脫離現實,需要足夠的自我強度與完整的現實測試,否則與精神分裂狀態相距不遠。
接納及承諾治療(ACT)與尋解導向治療(SFT)
主持人提到的兩種可配合意義治療、用以推動行為改變的治療取向。
想一件此刻仍令你感到痛苦的事,試著做一次角色或時間的轉換:問問自己「如果是我最在乎的人面對同樣處境,我會希望他怎樣活下去?」或「五年後的我,會怎樣看現在這份痛苦的意義?」把浮現的答案寫下來,看看這份痛苦背後是否連結著一個你願意為之承受的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