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難度 ★☆☆2026年5月22日約 18 分鐘
被人安慰自己的憤怒、卻反而覺得不舒服,很可能是因為對方把心理學或輔導技巧武器化了——用看似善意的關懷,換走了你討論是非對錯的權利。本集拆解心理學武器化的三個層次:偽心理學的人格標籤、把精神病或軟弱當成特權的「武器化無能」,以及心理專業背後隱藏的權力與壓迫,並教你如何透過界線設定守住自己。
你在現實生活中有沒有試過,被人「安慰」你的憤怒?對方一邊說「我感受到你現在很憤怒」「你有這些情緒是很正常的」,一邊提議「不如我們先去喝杯東西,之後再說」。被這樣安慰之後,你往往會有一種說不出來、卻總覺得有點不對勁的感覺,甚至開始自我懷疑:我是不是不應該太生氣?
這集想跟大家分享的,是心理學和心理健康的武器化。這是主流較少人討論的事。上一集講過偽心理學,這次想說的是:就算是正統的心理學、甚至是輔導技巧,在某些情況下也可能變成一種攻擊別人內心的武器。以下會由比較低層次的武器化講起,再逐步講到比較高層次、甚至連心理學從業者自己都可能不小心做出來的武器化,並談談如何拆解這些武器、堅守自己的界線。
低層次的武器化,上一集偽心理學已經談過。很多人會自創一些完全沒有根據的「心理學」,再強行把這些定義標籤到別人身上,例如在Threads常見的「反駁型人格」「自卑型人格」。
為什麼這件事會傷害到人?想像一下,平時跟人吵架,我們會說那個人很喜歡駁嘴、跟他相處不太舒服——這當然是批評,但沒有「反駁型人格」那麼有重量。當你用上「人格」這個字,就好像在說對方整個人都是這樣;再加上一些偽病理學的字詞,就好像那個人真的有精神病。這種武器化不是正宗的心理學,而是借用了心理學那種論斷他人的力量,加到自己想出來的詞語上,去標籤別人。
應對這種武器化,最簡單的方式就是反問對方:你說的這個詞,是哪一篇paper、哪一位心理學家提出的?因為這些根本沒有心理學根據。但要留意,對方之所以能傷到人,正是因為他借用了心理學論斷他人的力量——這意味著,當我們推廣精神健康、表面上一片善意的同時,其實心理學本身就帶有攻擊人的力量。
這種力量,也跟心理學人自己的心理修為有關。心理學鼻祖William James提出過「心理學家謬誤(Psychologist’s Fallacy)」。心理學人的職責,是觀察別人、就其心理狀態作判斷,並運用專業知識去幫助別人。但與人接觸時,我們心中自然會生出各種感受,可能很複雜,而這些複雜的感受未必跟那個人有關。如果我們誤把自己內心的感受當成事實,那就是心理學家謬誤。
舉個例子:作為心理學人,我也是一個人,有些人我跟他相處愉快舒服,有些人我覺得一般、甚至不太喜歡跟他相處。但那只是我內心的感受。如果我憑這份感受、再藉著專業判定「那個人的人格有問題」,我就犯了心理學家謬誤。
我必須提醒大家:在香港,我久不久就會在Threads見到行家犯這種錯。例如之前Ben Sir的輔導爭議事件,作為行內人,我也不同意他的一些做法;但更危險的是,有具備心理學專業身份的人留言,說Ben Sir「有自戀狀態」「這樣做是出於自戀、想別人認可」。我覺得這種作風非常差、非常不專業。
差和不專業,有幾個原因。第一是科學上的:我們很難單憑一個人做了你不認同、甚至你覺得在行業倫理上有問題的舉動,就推斷他「一定是出於自戀」才這樣做。而且藉著專業身份說出來,旁人會把它當成專業判斷——你可以很輕鬆地抹殺別人的人格。
這在歷史上也發生過。曾經有一位美國總統候選人,被一批精神科醫生說心理狀態不適合當總統,這個推斷其實非常粗疏。因為心理學本身是一門軟科學(Soft Science):就算做嚴謹的臨床觀察,由觀察推導到最終結論的過程也有很多變數,每個行家的判斷未必一樣,當然也會有一定共識,但這件事本身是多變的。何況是在你有利益衝突、本身已不太同意對方的情況下,又怎能做出客觀判斷?
因此美國精神醫學學會(APA)訂立了「高華特守則(Goldwater Rule)」:精神科醫生不應該在直接診斷之前,對他人的精神狀態妄加論斷。
在樹洞香港,這也是我回應各種爭議的方式。例如網上有人批評樹洞香港,說「這個人心理有問題,他搞樹洞一定是因為自己讀不成書、進不了CP才創業」。我大可以用同樣低手的方式回敬:那些人之所以批評我,是因為他們不忿樹洞香港的成功和知名度。但我選擇不這樣做,因為我不想跟他們犯同一種錯誤——心理學的議題本身值得討論,大家有不同論點,應該在論點上針鋒相對,處理一件事的對錯,而不是去處理我的或對方的心理狀態。
這種武器化不止於從業者,大眾層面也會發生。分享一次我開直播的經歷:有一次我在做五分鐘心理學直播,無緣無故有個觀眾一句話都沒說,就打「Peter你收皮吧」,幾秒後還不斷追問「為何你不回應」。那一刻我有點生氣,就回他:我不回應是因為你也很「戇居」。其實我覺得這個回應是妥當的——你衝進別人的直播完全沒理由地罵人,總不能期望主持以非常有禮的方式回應你;何況看開樹洞的人都知道,我本身不太喜歡那種形象上的枷鎖。
但過了一分鐘,那位觀眾打了一句話,令我真的有點怯:他說自己是精神病的病人,還問應不應該自行斷藥。那一刻我立刻覺得自己怯了——身為推廣精神健康的人,我好像在罵一位精神病人,是不是立刻有輿論壓力在身上?直到直播結束後反思,我才發現問題其實不在我身上,而在那個人的行為上。如果他真的有精神病困擾,為什麼不把問題打出來,反而衝進別人的直播只是去罵人?
我沒辦法得知這位朋友是否真的有精神病;但就算有,我也覺得這是一種精神病的武器化——背後潛藏的訊息是「我有精神病,我是不是值得差別待遇」。我甚至覺得,這樣對其他有精神病的朋友很不公平,因為這個互動,等於代表了外界對精神病人的看法。
我的感覺是:有沒有精神病,跟一個人「衰不衰格」是兩個很不同的概念。你會找到有精神病但不衰格的人,也會找到沒有精神病卻衰格的人。因為在心理學的模型上,這是不同層次的東西:像抑鬱症(depression)這種心理疾病,可能跟我們的情緒處理、多巴胺、腦部生理結構有關;而衰不衰格,比較是世界觀的問題,例如你重不重視公平、以禮待人等價值。我認為後者更重要,因為有抑鬱病未必是你的選擇,但我們擁抱哪些價值,才是我們真正的選擇。
用類似的模式,我們不一定只武器化精神疾病,也可以武器化自己的無能和柔弱。例如有些人開口埋口就不斷說「我很努力」「我很善良」,好像說完之後,就不用為自己的表現負責。
社會上有時會見到一種現象:當你有抑鬱症、有不好的情緒、有失敗的一面,反而會被強行扭成一種特權心態(entitlement)——覺得自己因為這些東西,就值得某種特別對待。我覺得有些人確實有這樣的心態,而這種心態對另一些抑鬱症病人其實更不公平。
我會稱它為弱者的武器化/武器化無能,也就是把弱和強的邏輯調轉。如果大家有興趣,這也是哲學家尼采批評過的現象。
最後想談心理專業的武器化,這源自我一次親身經歷。不久前,樹洞跟某位行家有商業上的糾紛,我們認為對方的處理不太合理、對我們不公平,於是我相約對方見面,嘗試談判梳理。對方年紀應該比我大一截,一坐下的態度是:「Peter,我明白你在這些時刻也很受傷,換了誰處於你的情況都會不好受,我們其實可以慢慢去照顧自己的心情、重建自信。」
我必須強調,我的感覺未必代表他的真實意思;但那番話給我的感覺,就像一個前輩在對我做心理治療、好像在關愛我,而這種感覺我覺得很不舒服。我當時直接跟他說:我明白你是行家,我也是行家,但我們這次來不是要互相照顧對方的感受;再者,用「受傷」去形容我的感受也不恰當,我並沒有覺得很受傷害,我純粹是要爭取樹洞香港的權益。我說,不如我們討論這件事的是非究竟如何,以及下一步怎麼處理——心情並不是我想在這次討論裡跟你一起處理的範疇,因為我不是你的案主。這樣才把對話拉回正軌。但當時那個互動給我的感覺,就像一顆糖衣包裝著的毒藥。
身為這個行業的一員,我也聽過很多心理治療的故事,發覺這並不罕見。有時案主會跟我說,他遇到的心理學家在面對對方不滿時,會說「你有這種負面感受很正常,我們可以學著去照顧你的感受」,但反而沒有處理事情本身的對錯——看到了人,卻看不到自己。
當然,我不是說自己是完美的人、不會用這些心理防衛機制去隔絕案主。例如當治療進行得不順利時,我們可能會判斷那個人有抗拒(resistance),卻不承認其實是自己的問題。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有阻力、有心理防衛(defense),有時並不容易說得清;但至少,要判斷一個人是不是好的心理學從業者,他應該抱持開放的態度跟你討論這些事。
我可以這樣形容對與錯的感覺:如果你跟一個心理學人談完之後,大家對自己和對方的心理都有更深入的理解,這大體上是正確的方向;但如果談完之後,你並不知道他真正怎麼想,反而對自己的心理狀態多了更多自我懷疑,那就未必是正常的交流。
心理學、心理健康、心理治療這些東西,表面上柔軟而善意——透過科學方法、透過心理學人去鍛煉我們的心,化解別人的煩憂。但若你認真看深一點,會發覺其中處處是權力:包括哪些人可以論斷別人的精神健康狀態,以及作為行家,我們所下的判斷本身帶有重量、帶有壓力。這件事不會消失,即使我意識到它也不會消失;但我至少覺得,應該讓大眾意識到它的存在,而行家也應該自我覺察,小心留意自己的專業能力如何影響與他人的相處。
最後說一些界線設定(Boundary Setting)的技巧。如果你留意到上述那種弱者的武器化/武器化無能,可以怎麼做?比較好的處理方式,是先確認對方的做法——因為他這樣做,未必心懷惡意,他可能真心覺得這是一種好的溝通方式,未必是想壓住你。但我們也要表達自己的要求和想談的部分。
以我跟那位行家的對話為例,我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好示範:先感謝你關心我的情緒,不過事實上我的情緒未必如你所說;而我希望對話的目標是回到事情本身,而不是嘗試幫大家做療程式的事情,我有訊息想向你表達。這樣能幫助自己取得更明確的界線。
因為對方用「你有這種情緒很正常、我們先去照顧一下你的心情」這類輔導式語言時,表面是關懷,實際上卻把焦點從「事情本身的對錯」轉移到「你的心理狀態」。當你正在爭取一件合理的事,對方卻把你定位成一個需要被照顧、被安撫的對象,等於暗示問題出在你的情緒、而不在事件本身。這會讓你自我懷疑「我是否不應該太生氣」,於是敢怒不敢言。不舒服的根源不是你太敏感,而是你感覺到一種糖衣包裝的毒藥——關愛的語氣底下,是一種令你失語的力量。
心理學武器化,是指借用心理學那種「論斷他人」的力量去攻擊別人。它有不同層次:低層次是用偽心理學標籤(例如「反駁型人格」「自卑型人格」)把對方說成好像真的有精神病;高層次則是連正統的心理學知識、診斷甚至輔導技巧,在某些情況下也會變成攻擊他人內心、令對方失去討論立場的工具。重點不在於那套心理學是真是假,而在於它被用來論斷一個人、抹殺對方的人格,而不是就事論事。
有兩個原因。第一是科學上的:心理學是一門軟科學(Soft Science),就算做嚴謹的臨床觀察,由觀察推導到結論的過程也有很多變數,不同從業者的判斷未必一致。單憑一個人做了你不認同的事,就推斷他「一定是出於自戀」,本身就非常粗疏。第二是權力上的:當你以心理學專業身份去下這種判斷,旁人會把它當成專業判斷,於是你可以很輕鬆地抹殺別人的整個人格。正因為從業者的判斷帶有重量、帶有壓力,這種隔空論斷才特別危險。
心理學家謬誤由心理學鼻祖William James提出,指的是從業者誤把自己內心的感受當成關於對方的事實。心理學人的職責是觀察別人、判斷其心理狀態並提供幫助,但與人相處時,自己心中自然會生出各種複雜感受,而這些感受未必跟對方有關。如果一個從業者只因為自己跟某人相處時感覺不舒服、不喜歡對方,就憑專業判定「這個人的人格有問題」,那其實只是把私人情緒包裝成專業結論,正是犯了心理學家謬誤。
高華特守則是美國精神醫學學會(APA)訂立的倫理規範,指精神科醫生不應該在沒有親自診斷的情況下,對他人的精神狀態妄加論斷。它正好回應了上述危險:因為心理學是軟科學,推導結論本身就多變,更何況是在你有利益衝突、本身已經不認同對方的情況下去下判斷,根本不可能客觀。這條守則提醒從業者,隔空為公眾人物或爭議對象「診斷」是不專業、也不應該做的事。
不是同一回事,這正是「武器化無能」的關鍵。精神病和一個人「衰不衰格」是兩個不同層次的概念:抑鬱症等心理疾病牽涉的是情緒處理、多巴胺、腦部生理結構;而衰不衰格則屬於世界觀層面,關乎你重不重視公平、是否以禮待人這些價值。所以你會見到有精神病但不衰格的人,也會見到沒有精神病卻很衰格的人。「武器化無能」就是把弱和強的邏輯調轉——一開口就強調「我很努力、很善良」或「我有抑鬱症」,藉此把自己的軟弱扭成一種特權心態(entitlement),覺得自己因此就值得特別對待、不用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這種做法對其他真正受精神病困擾的人其實更不公平。
先理解背後的機制:對方未必心懷惡意,他可能真心以為這是一種好的溝通方式,並非刻意壓制你。所以好的處理是界線設定——先確認、感謝對方的關心,再清楚表達自己的要求和想談的範圍。例如可以說:謝謝你關心我的情緒,不過事實上我的感受未必如你所形容,而我希望這次對話的目標是把事情講清楚,而不是互相做療程式的照顧;因為我不是你的案主。這樣既不否定對方善意,又能把對話拉回正軌、守住自己的立場。
關鍵看談完之後你的感覺。如果交流之後,你和對方對彼此的心理都有了更深入的理解,這大體上是正確的方向。但如果你談完之後,並不知道對方真正怎麼想,反而對自己的心理狀態多了更多自我懷疑,那就未必是正常的交流。一個好的從業者,至少會抱持開放態度跟你討論,而不是用「你有抗拒(resistance)」「你有心理防衛」這類標籤把問題都歸到你身上,藉此迴避自己的責任。
心理學家謬誤 Psychologist's Fallacy(William James, 《心理學原理》)
心理學鼻祖William James指出,從業者最大的陷阱是把自己的立場與所觀察的心理事實混為一談——誤將自己內心的主觀感受當成關於對方的客觀事實。
高華特守則 Goldwater Rule(美國精神醫學學會 APA, 倫理守則第7.3條)
精神科醫生不應在未親自診斷的情況下,對公眾人物或他人的精神狀態公開妄加論斷;源於1964年大批精神科醫生隔空評斷美國總統候選人高華特心理狀態的爭議。
尼采對「弱者道德」的批評
哲學家尼采曾批評把軟弱扭成優越、將強弱邏輯調轉的現象,主持以此對應「武器化無能」——把自己的弱與失敗包裝成值得特別對待的特權。
回想最近一次被人「安慰」或「照顧情緒」後,反而覺得不舒服的對話:當時你真正想討論的是哪件事的對錯?對方又把焦點轉到了哪裡?試著寫下一句界線設定的回應——先謝謝對方的關心,再說明你希望對話回到事情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