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難度 ★★☆2025年9月5日約 21 分鐘
只懂得討好別人,其實算不上善良。本集借尼采《快樂的科學》指出,所謂無私的愛與善良,背後可能藏著佔有慾、權力欲與優越感;討好型人格之所以把自己擺低、把別人捧高,往往是用「弱」與「善良」當勳章去換取一種隱性的優越。主持陳健欣認為,人不必勉強做一個善良的人,而是承認自己同時擁有權力欲與愛的驅力,學會尊重自己、也尊重別人。
這是《給善良人的黑暗心理學》系列的下集。拍了幾年善良人的影片,主持陳健欣一直在反思:善良到底是甚麼?開頭我們可能會覺得,有些人是好人、有些人是壞人,好人就是富有同情心的。但善良這個概念真的這麼簡單嗎?會不會所謂善良的人,心裡也有自己黑暗的部分?
唯有建立一個更整全的理解,我們或許就會發現:目標不是要成為一個善良人,而是要成為一個尊重自己、也尊重別人、擁有獨立靈魂的人。主持很少標榜自己善良,他覺得自己有同情心(empathy),卻不認為自己特別有同情心,他嘗試做到的,只是尊重自己也尊重別人,僅此而已。這個想法,與尼采的哲學不謀而合。
主持第一次讀尼采的原著,是《The Gay Science》。書名裡的「gay」不是同性戀的意思,而是快樂,所以中譯叫《快樂的科學》。令他印象最深的,是書中有非常多「逆轉邏輯」——一些衝擊日常思維的說法,但細味之下又看到他的出發點。主持坦言自己大概只講到尼采學說的兩三成,有興趣的可以去看原著。
其中一節談愛。我們普遍覺得愛是很無私、很偉大的情緒,但尼采指出,浪漫之愛其實存在很強的排他性與獨一性:你覺得伴侶很好,心裡的期望就是對方唯有對著你才有這種感覺,你也要求自己只對著他才有。尼采於是問:如果你的伴侶真的這麼好,何解我們不該把他分享給全世界?
書中〈那些人們叫做愛的東西〉指出,愛表面無私,很多時候卻是一種佔有慾:有性的愛,希望的是對方對你無條件而獨一的愛,是一種對對方靈魂與肉體無上的權力,你希望自己在對方世界裡獨一無二、極度令人嚮往。若深入思考,這等於把這麼好的對象從世界中排除,獨佔他的愛與享受——這難道不是自私嗎?尼采的原句精警:愛表面上是自我中心的相反,實際上卻可能是自我中心以最精妙的形式呈現出來。
主持強調,他不是完全擁護尼采的立場,但讀這本書時確實經歷一種思想衝擊:原來事情可以這樣看。而尼采想帶給人的,正是這種衝擊——平時被社會規範的事物,究竟是我們真的選擇,還是只是社會給我們的規定?由自己的靈魂出發去思考,正是尼采的訊息,也正正是那些一味討好別人、以善良自居的人所缺失的。
另一節〈無私的老師〉更貼近這一點。社會上有一些被稱為「好」的價值:努力、為他人設想、忠貞守信。但仔細察看,這些價值的出發點往往不是來自自己,而是當一個人奉行它們之後,身邊的人會因此得益。主持以「返工黎生」為例:任何情況下都要上班,最大得益者其實是身邊的同事與老闆,而黎生本人未必得益多少。
更明顯的是日本的「過勞死」:如果工作是為了掙錢、為自己著想,怎會做到過勞死——掙再多錢也沒有生命去用?最大得益者其實是老闆與資本主義社會。尼采於是質疑:這些推廣無私的老師,如果真心認同每個人的價值,又怎會講出這種信仰?因為這種信仰本身自相矛盾:若相信人人價值平等,怎會說出「只有我自己沒有價值、別人才有價值,我要對他們好一點」?
這背後可能隱含一種逆轉邏輯,用來獲得優越感。尼采很重視 power(權力)這個概念:我們每個人都想擁有權力,但當人身處不太好的位置時,會用巧妙的方式去取得權力——例如把明明傷害自己的事當成勳章去分享。
這種心態無處不在。主持以 Threads 上流行的一個現象為例:有人會說「你睇唔明《年少日記》呀,我諗你個家庭應該真係好幸福喇」。那種情操,未必是真心替對方家庭開心,真正想做的是把自己的傷疤當成勝利勳章來展示——你看看我的人生閱歷,再看看你的,我是不是比你豐富?你那種優秀家庭長大的經歷,相比我的深度,是不是沒那麼深刻?這就是一種逆轉邏輯。
尼采對這些人的態度很直接,是鄙視的。主持未必用到這麼嚴重的字眼,但至少是不喜歡。不過他也想起以往的自己、甚至現在自己的某些部分,都曾有這樣的態度——而這種態度是能夠被改變的,這正是心理治療的其中一種力量。
這種以逆轉去獲得權力與優越感的邏輯,常見於 people pleaser,即所謂討好型人格的人身上。他們的核心情緒是:我是一個善良的人,以及我很委屈。但仔細看他們的行為會發現:在人與人互動中,他們自動把自己擺在很低的位置、把別人擺在很高的位置,凡事以別人的需要為先,彷彿自己的需要不存在。
然後他們會得到一種感嘆:在這個社會,只有我才是善良的人;再透過這份善良,把自己置於高人一等的地位。主持不是一竹篙打一船人,說凡善良的人都這樣,但他認為這種心態在某些情景中確實存在。那種「弱」的權力,就在於可以把自己弱的事實當成勳章——但這當然不會帶來好結果,只會帶來更多悲哀與玄虛。
我們可以反問這些只懂討好的人:何解你要討好?如果你相信每個人與生俱來都有價值、相信人類的神聖與可貴,難道你自己心裡沒有那份神聖與可貴嗎?何解要把別人的神聖可貴放在自己面前,而把自己的當作跌進坑渠那樣?也許我們不是要做一個善良的人,我們只需要做一個人——人是複雜的,人愛權力、愛優越感、愛榮譽,同時也有同情。
主持的立場與尼采略有不同。他認為權力與優越感是人的驅力,坦白說也是他自己的驅力,但不是唯一的驅力:愛是另一種驅力,同理心、想為別人消除痛苦,也是一種驅力。問題在於,當我們對自己的權力與優越過份否定時,反而會沾污另一部分——愛的驅力。
當我們把權力慾、優越感壓抑到過份的程度,它反而因為不能伸張,而在心裡取得更主導、更令人不能自拔的位置。道理很簡單:一樣東西你越渴求、越要否定它,它越可能反過來控制並接管你的想法。所以主持說,不如承認自己就是一個這樣的人。
這與主持的工作很有關係。他的職能有時要為一些社會地位高的人做心理治療,他坦白承認自己會有一種優越感,甚至會向案主表達這份優越感。這種自我表露(self disclosure)不只是為了滿足自己,更是想讓案主知道:我也是一個人。正如亞隆(Irvin Yalom)在《團體心理治療的理論與實務》中提到,很多人煩惱於「我是不是一個好人、我對別人良善的衝動是不是真實的」;主持透露這些,是不想以一個清高無瑕的形象去做治療,而是想告訴案主——我這樣也可以,你這樣也是可以的,我們都是人。
亞隆也指出心理治療本身有些難以調和的事實:我們強調真誠、無私、為案主的利益傾聽,卻又是「你要付錢我才會聽你講」。主持不否認那份真誠是真的,但真誠也否定不了收錢才如此傾聽的事實,兩者確實難以調和。亞隆的解讀是:人生本有很多這樣的悖論——例如生命可貴但會終結,你不會因為它會終結就放棄珍惜每一刻;同樣,你也不必因為收錢,就放棄那份真誠交流本身會帶來的質量。
主持接觸尼采,源自一位行家推介亞隆的《當尼采哭泣》(When Nietzsche Wept, 1992)。這本虛構小說裡,尼采的哲學聽起來很強勢、甚至像君王的哲學,但他的個人生活卻潦倒淒涼:身體多病,接近瘋癲狀態下死去;他與好友保羅·雷(Paul Rée)同時愛上沙樂美(Lou Salomé),而她選擇了他的好友,令兩人關係破裂。一個思想如此宏偉的人,生活卻是這樣,令主持感受很深。書中講述心理治療如何轉化一個人,也讓他重新憶起自己的使命。
主持並不完全認同尼采的立場。他覺得尼采之所以走到比較極端,是因為生活經歷令他放大了心裡某些面向——那個面向是真實的,但他的悲哀讓它的地位不合比例地擴大了,失去了相稱性。而心理治療,正是一個幫人重新平衡的舉動。
我們的權力欲、優越感、自我(ego)確實有強大的心理力量,我們要認可它,也要尊重別人同樣有這份優越感與對權力的追求,能享受就享受。但與此同時,也不能忽略人另一面向的動力:人可以去愛、去感受、去同理。同理、愛這些被視為主流而美好的價值,其實也有深刻的哲學思維與洞見,有同等的深度。
所以善不善良這個問題,最後可能真的講到太極——這世界是陰陽調和、兩者相輔相成。主持也借此回應對樹洞香港的批評:被批評當然會有點不爽,但他知道有質素的留言很重要,並欣賞自己能因這些留言長知識;那份感恩與虛懷若谷、覺得可以學到新知的心態,或許正是按尼采或心理學,我們應該傾向追求的心理狀態。
算不上。討好型人格的人核心情緒是「我是一個善良的人」加上「我很委屈」,但仔細看他們的行為,會發現他們自動把自己擺在很低的位置、把別人捧得很高,凡事以別人的需要為先,彷彿自己的需要不存在。這種模式真正換取到的,是「在這個社會只有我才善良」的感嘆,再透過這份善良把自己置於高人一等的位置。所以它不是單純的善良,而是一種把自我需要隱藏起來的交換。
在《快樂的科學》一節〈那些人們叫做愛的東西〉裡,尼采指出浪漫之愛表面上很無私,骨子裡卻有很強的排他性與獨一性:你期望伴侶只對你有那種感覺,並渴望對對方的靈魂與肉體擁有一種無條件的權力,希望自己在對方世界裡是獨一無二、極度令人嚮往的存在。換句話說,你把這麼好的對象從世界中排除出來,獨佔他的愛與享受。尼采的原句是:愛表面上是自我中心的相反,實際上卻可能是自我中心最精妙的呈現。
尼采在〈無私的老師〉中指出,努力、為他人設想、忠貞守信這些被稱讚的價值,最大得益者往往不是奉行者本人,而是他身邊的人。主持以「返工黎生」與日本的「過勞死」為例:若真為自己著想,怎會做到過勞死?最大得益者其實是老闆與資本主義社會。更深一層的矛盾在於:如果你真心相信每個人都有平等而神聖的價值,又怎會說出「只有我自己沒有價值、別人才有價值、所以我要對他們好一點」這種把自己排除在外的信仰?
這是一種「逆轉邏輯」去獲得權力與優越感的方式。尼采很重視 power(權力)這個概念,當人身處不太好的位置時,會用巧妙的方式去取得權力,例如把明明傷害自己的事當成勳章來分享。主持以 Threads 上「你睇唔明《年少日記》呀,我諗你個家庭應該真係好幸福喇」這類留言為例:說話者表面上替對方家庭開心,真正想做的卻是把自己的傷痛當勝利勳章,用人生閱歷的「深度」去逆轉地壓過對方,獲得一種隱性的優越感。
反而會讓它在心裡取得更主導、更令人不能自拔的位置,甚至沾污「愛」這部分驅力。主持的立場與尼采略有不同:他認為權力與優越感是人的驅力,但不是唯一的驅力,愛與同理心同樣是人的驅力。道理很簡單——一樣東西你越渴求、越要否定它,它越可能反過來控制並接管你的想法。所以與其過度否定,不如承認自己就是一個同時擁有權力欲與愛的人。
兩者確實難以調和,但不必避重就輕。亞隆(Irvin Yalom)認為人生本就有很多這樣的悖論:例如生命可貴但會終結,你不會因為生命終結就放棄珍惜每一刻;同樣,治療師雖然要收錢才以這種方式傾聽,也否定不了那份真誠交流本身帶來的質量。主持以「自我表露」(self disclosure)回應——他會向案主坦承自己也有優越感、也是一個人,正是因為先承認心裡這份狀態,才能用具心理力量的方式說出「我也是人,你這樣也是可以的」。
做一個完整的「人」就足夠。人是複雜的:人愛權力、愛優越感、愛榮譽,同時也有同情與愛。主持認為,不必標榜自己是善良人,而是承認自己同時擁有這些驅力,去認可並尊重自己的優越感與權力欲,同時也尊重別人擁有同樣的驅力與另一面向的愛與同理。這與尼采坦然面對內心黑暗欲念、並去愛自己慾念的態度一脈相承,最終回到一種陰陽調和、相輔相成的平衡。
尼采主張浪漫之愛表面無私,實則帶有強烈的排他性與佔有慾,是自我中心最精妙的呈現;並指出被推崇的「無私」美德,最大得益者往往是身邊的人與社會,而非奉行者自己。
Irvin Yalom《當尼采哭泣》(When Nietzsche Wept)
亞隆的虛構小說,想像尼采向一位心理醫生求診的經歷,串連沙樂美(Lou Salomé)與保羅·雷(Paul Rée)的真實情史,藉此呈現心理治療如何轉化一個人。
Irvin Yalom《團體心理治療的理論與實務》(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Group Psychotherapy)
亞隆指出許多人長期煩惱於「我是不是一個好人、自己對人良善的衝動是不是真實的」,並以此說明治療師自我表露與真誠的價值。
這星期試著留意一次自己「為別人好」的時刻:問自己,這份付出究竟是出於真正尊重對方,還是想換取「只有我才善良」的感覺或一點隱性的優越感?然後練習一次坦誠說出自己的需要,看看會發生甚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