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3年12月22日約 16 分鐘
敍事療法(Narrative Practice)認為世間沒有唯一的客觀真理,每個人都有權重新書寫和定義自己的人生故事,從而活出更理想的人生。本集從後現代與社會建構主義的世界觀講起,解釋為什麼一個被主流論述判定為「失敗」的人,其實可以發掘出另類故事情節,建立新的身份與力量。並介紹敍事工作的具體操作,包括尋找獨特結果與五階段的鷹架式對話,以及這套手法的限制。
我們說一個人不好、不行或者有病的時候,其實都需要一套標準。但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這套標準是由那些人去定?為什麼那些人有權去定義你有沒有病?會不會其實想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故事去定義自己,才能夠幫我們活出一個更理想的人生?如果你對這番話有共鳴,相信你會喜歡一種叫做敍事療法、有時又叫敍事工作(Narrative Practice)的手段。
敍事有時叫做實踐(Practice),有時叫做治療(Therapy),分別在於:敍事不單單可以拿來做心理治療,它更是我們一種反思自己、反思世界的方式。這集承接上一集講接納及承諾治療(ACT)的分析——ACT 有很多好處,但在幫助人辨認自己獨一無二的意義和價值觀這一方面著墨未必夠,而敍事工作就非常適合用來做這件事。
一種治療就是一種世界觀。敍事療法、以及尋解導向療法(Solution-Focused Therapy)這類治療,屬於後現代(Post-modern)的治療。要了解後現代,不如先了解什麼是現代。現代講的是一種很科學的世界觀:我們相信世界有一個真理(truth)等待我們去尋找。這種精神發源於西方文明的兩大根基——基督教與古希臘哲學,兩者都有很強的尋真意味,要找到世界客觀的目標。
但看世界是否只有這一種方式?未必。哲學家內格爾(Thomas Nagel)說過:「There’s no view from nowhere, only view from now and here」——意思是我們不存在一種絕對客觀的視覺(view from nowhere),只存在很多不同個體所看到的主觀視覺,也就是 view from here and now。
後現代思潮更發源於對人類文明的探索。舉個例子:在華人文化中,老人家年老後被遺棄在山頭上不予理會,是一種不孝、大逆不道的行為;但在另一些文化的風俗中,任由老人家自生自滅卻被視為天道循環,是生活日常。同一件事在不同文化中竟然有如此相反的判斷,這種衝擊令我們懷疑:世間是不是其實沒有一個客觀真理,而只是由很多不同的主觀組成出來?放到心理治療上,要回應的問題就是:為什麼一本 DSM-5 有權定義什麼是病?什麼人有權定義?所定義的是否真理?反而每一個人的目標才有他自己的內在權威(authority)。
敍事工作所基於的另一個世界觀,是社會建構主義(Social constructivism):一些社會的建構、一些社會的觀念,會影響我們的自我價值。舉個例子,在香港社會中,我們覺得怎樣才算成功人士?就是每個月賺很多錢、有車有樓、日夜繽紛——這就是社會主流的論述,主流論述(Master Narrative)。
作為香港社會的一員,我們很難免不受這個主流論述影響,甚至我們可以喜歡主流論述,說「我就是這樣的人」,其實也沒有問題;但至少你要意識到,那只是其中一種主流的說法,而我們其實可以有一些不主流的說法。比方說,成功會不會不是這樣一回事?看一些香港人的訪問,有些人在山區悠然自得、找到自己的世界,那算不算是另外一種形式的成功?這就是主流論述(Master Narrative)與另類敘事(Alternative Narrative)之間的對立。
主流與另類的對立,會牽涉到一個權力上的運用。大家爭論的其實是什麼?就是「成功」這個字的定義權——究竟是你那個成功才算真的成功,還是我那個成功才算成功?
敍事治療的先驅之一傅柯(Michel Foucault)對這個定義權有深刻的批判:對於日常生活中我們習以為常的字詞和定義,究竟是由誰來定義的?主持以自身為例——他有時會稱自己為某個身份,但其他人認為他沒有權力這樣叫自己,而這中間的鬥爭,正正就是傅柯哲學中講到的定義權。
以上的世界觀,也帶出敍事工作對「治療是怎樣」的看法。生而為人,我們會有一個從眾的壓力;但當我們從眾,久而久之,一些主流論述就會壓迫我們,令我們找不到自己、沒有自己的空間。
舉個例子:一個媽媽,童年環境很慘,小時候就要幫家人打工,爸媽又對她不好;長大後結了婚、一陣子又離婚,含辛茹苦把孩子養大。在主流論述下,我們可能會說她是一個失敗的媽媽、過著失敗的人生。但在同一段人生裡,我們會不會有能力去發掘一些另類故事情節(Alternative story plot)?例如在這波折重重的經歷中,她是不是每一次都嘗試很有愛心地對待身邊的人?經歷很多分離時,又是如何應對、如何嘗試為對方好?
一個運用敍事療法的心理學從業者,就會嘗試找出這些另類故事情節,然後讓案主意識到:人生故事線、你手上的材料,可以用社會主流的方式串連成「一個失敗的婦人」,但同一件事也可以換個角度講——你是一個在很差的環境下都不放棄的婦人,堅毅就是你的身份、你新的論述。當你得到新的身份的時候,它就會給你一份力量。
敍事工作源自一位澳洲裔社工麥克·懷特(Michael White),他寫了一本書叫《Maps of Narrative Practice》,表達他對敍事工作的哲學:他認為敍事對話裡有幾個常見的「地圖」,但這不是一本要奉為聖典的對話藍本,而是讓你彰顯敍事工作哲學和價值的指引。
探索一個人的時候,敍事治療的從業者會循一個叫 From Thin to Thick(由薄到厚)的故事情節方向進發。意思是案主進入房間時,一開始對自己的敍事認識比較單薄,可能只記得人生幾個最深刻的打擊。從這條單薄的故事線出發,我們可以問:「剛剛聽到你人生有些很被壓迫的時候,有沒有哪一個時候,你覺得自己比較能夠抵抗這種壓迫?」案主可能會說:「可能是想起我女兒的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為何可以堅強起來。」於是你可以再問下去——原來身邊有一個重要的人時,你就能抵抗壓迫。
剛才這段對話用到的技巧,叫做「尋找獨特的結果(finding the unique outcomes)」:在再差的情況下,有沒有一兩個好的點?那些好的部分又是因為什麼原因令它好?慢慢就會建立起整個身份——原本的故事是「我被壓迫」,但原來在被壓迫之餘,我會為身邊的人站起來,這個新故事就能給他力量。而且這也令他的故事更有色彩:他想起的不再只是壓迫,而是比較複雜、有質地、有層次的經歷,當中自己也有一份力量在內。
整個對話的理路,大致會循一個叫鷹架式對話(Scaffolding Conversation)的方式進行,分為五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定名聚焦(Naming):要找清楚案主覺得傷心,具體來說那種傷心對他是什麼感受,盡量以「明白」為主;有時也會問「如果可以為這種傷心命名,你會給它什麼名字?」這裡正彰顯了傅柯講的權力位——當你可以為問題命名,而不是用別人給你的名詞,你就對這個問題有了權力。第二個階段是影響(Consequences):這個狀態會在生活哪些層面影響你,嘗試了解全盤生活的方向。
第三個階段是評估(Evaluation):由案主自己去評價這個影響,對你來說你是怎樣看待的?例如「它影響你工作上的動力、機遇處處都把握不到,這件事你覺得可不可以接受?」第四個階段是追問為什麼:為何接受不到?案主可能開始給出理由——「因為我希望自己是個持續有進步的人」「我繼續這樣會對不起同事,我喜歡團隊精神」。這時就能在事情上建構出其他故事情節:他不再只著眼自己「頹」的事實,而是想跟這個事實反抗,而反抗是有理由的——因為你對自己有要求、對身邊的同事有責任,於是開始形成一個 alternative story plot。最後最高的階段是執行(Action):問他在知道有新身份之後,會怎樣回應一開始的問題,這時案主就會自己去想一些解決方法。
敍事治療是主持自己喜歡、也用得比較熟的一個 approach,所以對它的限制也挺有體會。首先是一個形而上學的限制:敍事治療的世界觀是世間沒有真理、只有不同觀點。但你會發現,有時明知客人的某種 story plot 未必幫到他活得開心——例如他的故事線是「沒有朋友都可以,我根本不需要愛,我可以獨立地活出自己的人生」,若用精神分析框架去看,這很大機會是一種防衛機制,或是一種對現實的無奈。作為從業者,我們應該如何拿捏要不要強化這種世界觀?這個問題沒有統一答案。主持自己的立場是:世上絕大部分東西都是觀點與角度,但他認為有些東西不是的——這是他在工作中的抉擇,不同人也可以有不同看法。無論如何,這是對敍事工作很常見的批評:我們要「跟機」跟到何時。
另一個是實際的限制:主持發現敍事工作比較少用在想像力不那麼豐富的案主身上,因為它其實需要不少抽象想像力。例如問一種感覺「如果有一個形象會是怎樣」,又或在評估的方面,都需要案主自己有想像、有主見和想法,才能制定出那些內容。一種解釋是主持自己道行未到家,未能把敍事工作應用到每一個案主都很合用;另一種解讀是:有些客人思考方式很集中在認知層面,跟他做 CBT 會最舒服,因為 CBT 很貼近他本身看世界的方式,但往往很難推進到進展,反而讓他做一些平時不習慣的事才會帶來突破——最終仍需要一個平衡和判斷。
主持指出,他剛剛給出的兩個解讀,本身不就是兩個不同的論述嗎?他選擇哪一個論述,其實會影響他怎樣看自己、怎樣看待來訪者、怎樣看待自己的工作。這個小反思正好彰顯了敍事工作的核心:它著重的,是我們怎樣去取得自己故事的所有權,並不斷地去表達這個過程。
敍事療法是一種協助人重新書寫和定義自己人生故事的心理治療手段。它的核心想法是:當我們說一個人不好、不行或者有病的時候,背後都需要一套標準,但這套標準是由別人去定的;敍事工作主張每個人都可以想一個屬於自己的故事去定義自己,從而活出一個更理想的人生。它之所以同時叫做「實踐 Practice」和「治療 Therapy」,是因為敍事不單可以用來做心理治療,更是一種反思自己、反思世界的方式。
因為敍事療法(以及尋解導向療法)建基於後現代的世界觀。現代(Modernity)相信世界有一個客觀真理 truth 等待我們去尋找,這種尋真的精神源自基督教與古希臘哲學兩大根基。後現代則質疑這一點:哲學家內格爾(Thomas Nagel)說過「There's no view from nowhere, only view from now and here」,意思是世上不存在一種絕對客觀的視覺,只有許多由不同個體看到的主觀視覺。人類學的觀察也支持這點,例如遺棄年老父母在華人文化中是大逆不道,在另一些文化卻是天道循環、生活日常;這種衝擊讓我們懷疑世上是否真的沒有一個客觀真理,世界其實是由很多主觀組成出來。把這套想法套用到心理治療上,問題就變成:為什麼一本 DSM-5 有權定義什麼是病?反而每一個人的目標才有他自己內在的權威。
主流論述來自敍事療法的另一個基礎——社會建構主義(Social constructivism),即社會的建構與觀念會影響我們的自我價值。以香港為例,社會主流會把成功定義為每個月賺很多錢、有車有樓、日夜繽紛,這就是主流論述。作為社會一員,我們很難不受它影響,甚至喜歡它、認同它,這本身沒有問題;但至少要意識到那只是其中一種說法。我們其實可以有不主流的說法,例如有人在山區悠然自得、找到自己的世界,這也可以是另一種形式的成功,亦即另類敘事(Alternative Narrative)。當主流論述與另類敘事對立時,爭論的其實是「成功」這個字的定義權。
因為定義權決定了由誰來判斷什麼才算真。敍事治療的先驅之一傅柯(Michel Foucault)對定義權有深刻批判:日常生活中那些我們習以為常的字詞和定義,究竟是由誰來定義的?主持以自身為例——他有時會稱自己為某個身份,但其他人認為他沒有權力這樣叫自己,這場鬥爭正正彰顯了定義權的問題。敍事工作要還給人的,就是為自己的經驗和身份命名的權力。
關鍵在於:同一堆人生材料,可以用不同方式串連成不同的故事。生而為人我們有從眾的壓力,久而久之主流論述會壓迫我們、令我們找不到自己的空間。以一個童年悲慘、結婚後又離婚、含辛茹苦養大孩子的媽媽為例,在主流論述下她可能被說成是一個失敗的媽媽、過著失敗的人生;但在同一段人生裡,敍事工作者會嘗試發掘另類故事情節——她在波折重重的經歷中,是不是每一次都嘗試很有愛心地對待身邊的人、用心應對一次次的分離?於是同一件事可以換個角度講:她是一個在很差的環境下都不放棄的人,堅毅成了她的新身份、新的論述。當人得到新的身份時,這個身份就會給他一份力量。
敍事工作源自澳洲社工麥克·懷特(Michael White),他在《Maps of Narrative Practice》中整理出對話常見的幾張「地圖」。常用的方向是 From Thin to Thick,由薄到厚:案主一開始對自己的敍事認識比較單薄,往往只記得幾個最深刻的打擊,治療師會引導他發掘更多被忽略的部分。其中一個技巧叫「尋找獨特的結果(finding the unique outcomes)」——在再差的情況下,有沒有一兩個好的點?那些好的部分又是因為什麼原因令它好?而整體對話的理路會循鷹架式對話進行,共五個階段:一、定名聚焦(Naming),讓案主為自己的感受命名,這正彰顯了傅柯講的權力位——當你能為問題命名而不是沿用別人給的名詞,你就對問題有了權力;二、影響(Consequences),了解這個狀態在生活各層面的影響;三、評估(Evaluation),由案主自己評價這個影響、能否接受;四、追問為什麼,從理由中建構出其他故事情節(例如「我希望自己持續進步」「我不想對不起同事」);五、執行(Action),問案主在有了新身份之後會怎樣回應最初的問題,讓他自己想出解決方法。
主要有兩個。第一是形而上學的限制:敍事治療的世界觀是「世間沒有真理、只有不同觀點」,但當你明知客人的某種故事情節(例如「沒有朋友都可以,我根本不需要愛」)未必能幫他活得開心——若用精神分析框架看,這很可能是一種防衛機制或對現實的無奈——治療師該不該強化這種世界觀?這個問題沒有統一答案,主持自己的立場是:世上大部分東西是觀點與角度,但有些東西不是,這是他工作中的抉擇。常見的批評就是:我們要「跟機」跟到何時。第二是實際限制:敍事工作需要不少抽象想像力,例如要案主為感覺想像一個形象、或對影響作出評價,因此較少用在想像力不那麼豐富、思考方式很集中在認知層面的案主身上——這類人做 CBT 通常最舒服,因為貼近他本身看世界的方式,但有時讓他做一些平時不習慣的事反而能帶來突破,最終需要平衡與判斷。
Michael White, 《Maps of Narrative Practice》(W. W. Norton)
敍事工作的創始人之一麥克·懷特整理出敍事對話常見的幾張「地圖」,包括鷹架式對話與尋找獨特結果等做法,作為彰顯敍事哲學與價值的對話藍本。
Thomas Nagel, 《The View from Nowhere》(Oxford University Press)
哲學家內格爾提出「沒有來自虛無之處的視角(no view from nowhere),只有來自此時此地的視角」,質疑絕對客觀視覺的存在——主持用以說明後現代質疑客觀真理的精神。
傅柯(Michel Foucault)對定義權的批判
敍事治療的思想先驅之一,批判日常字詞與定義背後「由誰來定義」的權力問題,主持以此說明定義權在敍事工作中的核心地位。
社會建構主義(Social constructivism)
敍事工作所基於的世界觀,主張社會的建構與觀念會影響我們的自我價值,由此衍生主流論述(Master Narrative)與另類敘事(Alternative Narrative)的概念。
回想一件你一直覺得自己「失敗」或「不夠好」的經歷。試着換個角度,問自己:在這段經歷裡,有沒有哪一刻我其實展現了堅持、善意或在意別人?把那一刻寫下來,並為這個新的自己起一個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