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5年12月5日約 26 分鐘
面對大埔宏福苑火災後的創傷,照顧自己的關鍵不是立刻放下,而是先用著地練習回到當下、維持生活節奏,再慢慢把這份創傷整合進往後的人生。本集主持陳健欣以心理學家身分,講解創傷如何形成、為何這次事件令人特別傷痛,並以自己的真實情緒反應為例,分享由穩定到復原的歷程,以及何時需要尋求專業協助。
這一集是拍給經歷大埔火災的人看的——無論你是火災裡面的人,還是覺得自己情緒不舒服的香港人。主持會分享三件事:怎樣照顧自己的創傷、以他自己作例子分享情緒反應,以及心理學上專業的內容,包括創傷後壓力症是怎樣定義、什麼時候才需要找專業人士。
事發大約一個星期。第一層的震動應該已經過去,但其實在第一層震動過去之後,更多情況才會發生。要明白創傷,先要多了解我們內心的結構。
心理學有一個解釋:人不是一個單一的整體,內心其實有很多不同的部分。有些部分令我們開心,有些令我們傷痛;有理性思考的一面,也有感性的一面。心理學上有個術語叫「整合」(integration),意思是這些不同的部分能互相溝通、各自發揮應有的角色,這就是比較健康的心理狀態。
從腦神經科學的角度,大腦有一個叫杏仁核的部位,負責憤怒或焦慮的情緒反應,並連帶啟動交感神經系統,令我們心跳加速、保持警覺。這套系統本來有保護作用:當你正身處火警之中,這些情緒系統需要立刻啟動,你最好不要照顧內心感受,而是先把人和自己帶走。
問題是,火警過去了一個星期,無論是當區災民還是大家,火警雖然結束,心裡的這套系統卻仍然啟動著,好像無法回復——這正是有記憶的人要面對的問題。當我們很傷痛的時候,會發覺其他的聲音好像全部消失,只剩下「我要走了、我現在很危險、我現在很傷痛」這把聲音。這把聲音不是不該存在,但若它成為唯一,就會控制我們的生活,令我們再不是一個人,而只是一個創傷。
為什麼這件事令我們的感受這麼複雜和傷痛?因為這是一件很多層次的事件:有人死了、有人傷痛、有人經歷過一些事,而社會氣候也會影響我們。
主持引用自己在電台訪問說過的一句話:我們每一個人都會死,但沒有人想死得不明不白、不公不義。這正是令我們感受如此複雜的原因。
由即時到長遠,主持分享了三個實際方法。第一個是著地練習(grounding),例如箱型呼吸法或靜觀呼吸。要提醒的是,這段時間應盡量避免「想像型」的靜觀練習——即反思災難的意義、重新去看那些你不想看的畫面——因為若心靈未必穩定,這類練習有一定危險性。最重要是集中在身體的感覺,或用一些簡單的呼吸練習,這樣就足夠了。
為什麼著地練習重要?因為火災過去了,火災卻仍然活在我們心中:那些悲痛的聲音與畫面,你不看不代表它不在。當它去到一個層次,你就會與當下脫節。著地練習的大原則,就是把你帶回當下——心裡雖然有那些傷痛的畫面,但我現在是坐在這間房間裡、是安全的,讓內心第二部分重新啟動起來。這就是著地練習真正在做的事。
第二個方法是維持生活中的節奏,並做你可以做的事去幫忙。臨近聖誕,本是很多人歡喜的節日,但發生過這件事,一切都很不同,甚至會有一種感受:覺得自己不應該開心,好像一開心就是在侮辱經歷傷痛的人。
但主持不這樣看。火災已經過去,它也不是我們人生唯一的部分;真正對死難者的不尊重,反而是只顧開心、不問他們發生過什麼事。這個星期他做了非常多工作,但也有去看電影、跟朋友吃飯,這些都帶給他繼續工作的力量。人有不同的部分,這些部分需要對話,需要一個重新整合(reintegration)的過程。
如果你身邊有人因這場災難而離世,那種覺得自己不應該開心的感受,正正是一個訊息,告訴你你真的很重視身邊的人。這也是慈悲(compassion)的重要:你能回復生活、有開心的面向,不代表你不為傷痛或死難的人哀悼。慈悲是你願意付諸行動、去參與,而行動需要與世界連結,這也是治理自己的方法。
要整合的東西,會按你受傷的程度而有多少之分。傷得最重的,當然是火災受害者、在火災中喪失親人的人——他們有很多東西要整合,過程會很漫長、很辛苦。這是自然的,因為你要想很多事:那些人在我生命的意義是什麼、我怎樣去紀念他們、這個社會是怎樣的,每一步都不容易。主持坦言他沒有方法替你解決這些問題,但想告訴你:你的每一個感受都是 ok 的,你不孤單。
在這件事裡令它雪上加霜的,無疑是社會的氛圍與取態。這些一般會觸發很多哀悼、哀傷(grief)的情緒,而哀傷牽涉幾個元素:這件事需要被理解、公義需要被伸張。當我們感覺其實不是這樣,有些哀傷被壓抑、不能說、不能做,這才是最大的二次傷害。
業界常說怎樣說話可能會造成二次傷害,但主持想強調:安慰朋友、經歷生死是每一個人都會經歷的事,不存在一種「你需要用某種形式說話才會幫到人」的標準。心與心的連結本身就是有效、有力量的。所以在學習更好的安慰方法之餘,不必戰戰兢兢、恐怕自己每一句話都會說錯;用心去感受、去了解人怎麼想、去表達,這些全部都是力量的一部分。最大的二次傷害,從來不是來自我們,而是來自問題的根源。
第三個提示比較長遠。我們需要的不單止是感受傷痛,更要找回這份傷痛在人生裡意味著什麼,也就是學術界所說的創傷後成長(Post-Traumatic Growth)。它離不開幾個要素:我們的社會身份、香港人的凝聚力、這件事令自己成為一個怎樣的人,甚至是逝去的親人可以怎樣活在自己心中。
精神分析有一個「內化」的概念:這世間有很多別離,愛別離是人生的常態;雖然沒辦法再接觸一個人,但他們可以在我們心裡以某種形式活下去。這些都要慢慢梳理,很難三言兩語講清楚,但它會是一個開始。
三項總結:由不穩定到穩定,你需要做的是著地練習;接著要找回自己的日常,但這不代表放下創傷,你需要把創傷整合、內化,令它成為新人生的一部分;不可以只讓當下最憤怒的聲音佔位,開心、有意義、憤怒、悲傷這些聲音全部都需要回應事件、得到均衡的對話,你才會成長。
主持選擇分享自己的感受,是因為他是一個心理學家,卻不想用「我自己很平靜、很 chill」的姿態去說話。他是一個實踐者,同時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講到激動是正常的,激動是人面對事件正常的情緒反應,他何必要藏起來?
他記得星期三開始燒火,當天下午他講了一個 talk,兩三點左右開始知道起火,四五點同事說要走火警,幸而同事一切安全。奇怪的是,到五六點他已知道很嚴重,情緒反應卻沒有很跟上——他理智上知道事件嚴重,卻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心理是這樣。直到第二天早上,情緒才開始湧現,他也留意到整個星期心跳比平常快、手汗比平時多,知道這是身體對事件的反應。
星期四他一回到公司就統籌了很多反應,包括聲明與影片,處理了大量工作;星期五去了大埔現場看看有沒有心理工作可以參與;接連幾天不斷地工作,創傷資源包也是其中一部分。他形容自己是「打仗」的狀態。這對他來說是少有地大壓力的工作:一來強度很高,二來要面對「香港人要追求公義」的擔憂——他也是一個普通人,大家有的擔憂他都會有。
但他也想說:倘若不幸的事件真的發生在樹洞香港,他當然也會受苦,但這是他自願的選擇、是他的決心,無論多少次、多少年他也會這樣選擇,始終如一。到了現在,他明顯感覺到自己對這件事有頗強的反應,但大家不需要過分擔心,因為他能處理這些反應,反而容許它們真實地存在;若到了某個階段覺得不太好,他也會去求助。
他想藉此平衡大家的反應,並引用他很喜歡的心理治療師 Yalom:Yalom 特別之處,是不假裝自己什麼都沒有。無論你學了多少心理學、醫學,這些都改變不了你是人;心理學不會令你 less human,反而你會有這些心理反應。所以大家的反應並不孤單。透明地讓人看見人的心,本身就有力量——這就是他選擇打開自己的心給大家看的原因。
最後是技術資訊:怎樣才算需要專業求助?總的而言,假如這件事令你很困擾,或真的影響到生活的功能,就是適合求助,不用分得太細。你可以看看免費的社區資源;若你是救援人員、宏福苑居民或家屬,樹洞香港有義務心理服務提供。
大家常聽到的 PTSD(創傷後壓力症),按 DSM-5 的定義徵狀至少需持續一個月,所以現階段大家還未到 PTSD。頭幾天茶飯不思、感到傷痛其實是 ok 的——在不正常的情況下有反應才是正常。反過來,如果你很重視的人離世而你覺得自己沒有反應,那才可能需要注意;很多時候你不是真的沒有反應,而是透過「身體化」(somatization)呈現,例如不住手震、心跳加速。
較貼近現在的是急性壓力症(ASD,Acute Stress Disorder)。它的徵狀包括:侵入性症狀(停不住去想災害的畫面,令你很不舒服);解離反應(一種麻木、感受不到當下的感覺,這其實也是一種心理保護機制——走火警時你應該解離,先把自己和身邊人帶走,但火燒完了仍持續就成問題);負面情緒,包括持續無法感受快樂、滿足或愛的感覺;解離症狀,例如覺得身邊很不真實、或不記得創傷事件;迴避(避開相關想法、或不想去的地方,例如網上討論、大埔這個區域、類似的屋苑或火);以及過度激發症狀(睡不著、經常警覺、難集中,以及誇大驚嚇反應——同樣的巨響,你被嚇的程度比平時大很多)。這些至少要持續三天至一個月,並影響你的社交、職業或其他重要範疇,才算是一種心理病。
主持以自己為例:他心跳快了一點,可以叫過度警覺(hypervigilance),但他的功能仍然 ok——能繼續工作、感受到快樂、跟身邊人相處、會做運動自我照顧,這些就是他判斷自己精神狀態仍 ok、可以繼續出力的原因。他也提醒,DSM-5 也是人寫的,不必把它變成聖典;若你覺得自己中了很多項,本身就是一個求助的好時機。若那些徵狀一直在、且持續很久,那就絕對需要專業的注意。
是正常的。火災當下,大腦的杏仁核與交感神經系統會立刻啟動,令心跳加速、保持警覺,這是保護我們免受傷害的機制;身處火場時,你最好不要照顧內心感受,而是先把人和自己帶到安全的地方。但人是有記憶的,火警過去了,心裡的這套警報系統卻仍然啟動著,好像無法回復。第一層的震動過去之後,更多情況才會浮現,所以一個星期後感到更複雜、更傷痛,並不代表你出了問題,而是創傷正在以它自然的方式呈現。
因為這是一件很多層次的事件:有人死了、有人受傷、有人經歷過一些事,而社會氣候也會影響我們的感受。主持引用自己在電台訪問說過的一句話——我們每一個人都會死,但沒有人想死得不明不白、不公不義。當死亡帶著不公義的色彩,哀傷就會牽涉到「這件事需要被理解、公義需要被伸張」這些元素;如果這些哀傷被壓抑、不能說、不能做,反而是最大的二次傷害。所以傷痛之所以這麼重,不只是失去本身,還有圍繞失去的整個社會脈絡。
著地練習是把注意力帶回當下的方法,例如箱型呼吸法或靜觀呼吸。它之所以重要,是因為火災雖然過去了,卻仍然活在我們心中——那些悲痛的聲音和畫面,你不去看不代表它不在。當創傷的聲音太強烈,人會與當下脫節,這就是創傷形成心理問題的核心。著地練習的大原則就是把你帶回當下:心裡雖然有那些傷痛的畫面,但我現在是坐在這間房間裡、是安全的,這樣可以讓內心其他部分重新啟動起來。要提醒的是,這段時間應盡量避免「想像型」的靜觀練習,例如重新去看災難的意義,因為心靈未必穩定時這類練習有一定危險性;集中在身體感覺或簡單呼吸就足夠了。
可以,而且這正是照顧自己的一部分。主持坦言曾有一種感受,覺得自己一開心就好像在侮辱經歷傷痛的人,但他並不這樣看:火災已經過去,它也不是我們人生的唯一部分。真正對死難者的不尊重,反而是只顧開心、完全不問他們發生過什麼事。心理學認為人有不同的部分,需要彼此對話與重新整合;你能回復生活、有開心的面向,不代表你不為死難者哀悼。而那份「覺得自己不應該開心」的感受本身,正正是一個訊息,告訴你你很重視身邊的人。
創傷後成長是指人在與重大創傷掙扎的過程中,慢慢找回這份傷痛在自己人生裡的意義,而不只是停留在當下最憤怒的聲音。主持提到的幾個要素包括:我們的社會身份與香港人的凝聚力、這件事令自己成為一個怎樣的人,以及逝去的親人可以怎樣繼續活在自己心中。他引用精神分析「內化」的概念——這世間有很多別離,愛別離是人生的常態,雖然沒辦法再接觸一個人,但他們可以在我們心裡以某種形式活下去。這不是要否定傷痛,而是讓傷痛帶來行動與連結,從而成長。
不必過分戰戰兢兢。主持指出,安慰朋友、經歷生死是每一個人都會經歷的事情,並不存在一種「必須用某種形式說話才幫到人」的標準;心與心的連結本身就是有效、有力量的。最大的二次傷害從來不是來自身邊安慰你的人,而是來自問題的根源、以及那份被壓抑、不能說不能做的哀傷。所以與其因為怕說錯每一句話而退縮,不如用心去感受、去了解對方怎麼想、去表達——這些全部都是力量的一部分。
這很可能是「身體化」(Somatization)。主持解釋,很多時候你不是真的沒有反應,而是情緒透過身體呈現出來,例如不住手震、心跳加速等徵狀。他以自己為例:事發頭兩三天,他理智上知道事件很嚴重,情緒反應卻沒有跟上;直到第二天早上情緒才湧現,並留意到整個星期心跳比平常快、手汗比平時多,他知道這就是身體對事件的反應。反過來說,如果你很重視的人離世而你完全沒有反應,那才更需要留意。
判斷的核心很簡單:當這件事令你很困擾,或真的影響到你生活的功能(社交、職業或其他重要範疇),就是適合求助的時候,不必逐項細分。技術上,大家常聽到的 PTSD(創傷後壓力症)按 DSM-5 定義徵狀至少需持續一個月,所以現階段大家還未到 PTSD;頭幾天茶飯不思、感到傷痛,其實是「在不正常的情況下有反應才是正常」。較貼近現在的是急性壓力症(ASD),徵狀包括侵入性反應、解離反應、負面情緒、迴避、過度激發,並至少持續三天至一個月、且影響到生活功能。不過主持強調,DSM-5 也是人寫的,不必把它當成聖典;若你覺得自己中了很多項,本身就是一個求助的好時機。宏福苑居民、家屬與救援人員可使用樹洞香港的義務心理服務。
創傷後成長(Post-Traumatic Growth)— Tedeschi & Calhoun
指人在與重大人生危機掙扎的過程中產生的顯著正向改變,例如更珍惜生命、更深的人際關係與更強的個人力量;它不否定深層的痛苦,並可與創傷後壓力共存。
急性壓力症(Acute Stress Disorder, ASD)— DSM-5 診斷準則
創傷事件後 3 日至 1 個月內出現的反應,涵蓋侵入性、負面情緒、解離、迴避與過度激發等徵狀,並須影響社交、職業或其他重要功能;若徵狀持續超過一個月則需考慮 PTSD。
創傷後壓力症(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
主持引用其徵狀按 DSM-5 至少需持續一個月,因此災後初期出現強烈反應屬正常,未必等同 PTSD。
整合(Integration)
健康的心理狀態是內心不同部分(理性、感性、開心、傷痛)能互相溝通、各自發揮應有角色;創傷會讓某一把聲音蓋過其他,令人與當下脫節。
杏仁核與交感神經系統
杏仁核負責憤怒與焦慮等情緒反應,連帶啟動交感神經系統令心跳加速,本是保護我們免受傷害的機制;但災後這套警報系統可能持續啟動而難以回復。
身體化(Somatization)
情緒未必以心理形式被察覺,而是透過身體呈現,例如手震、心跳加速等徵狀。
Irvin Yalom 的治療態度
主持引用 Yalom 的取態:治療師不是假裝自己毫無感受;學再多心理學與醫學都不會令人 less human,透明地呈現人的心本身就有力量。
這個星期,試著寫下你此刻的真實狀態:身體有沒有什麼反應(例如心跳、睡眠、手震)?心裡有哪幾把不同的聲音?容許它們都存在,不必急著放下,也不必為自己仍能開心而自責——接觸並面對內心的感受,本身就是逐漸療癒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