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3年2月17日約 16 分鐘
從眾效應(Bandwagon Effect)是人最根本的心理傾向之一,所羅門·阿希的線段實驗顯示,即使答案顯而易見,仍有兩至三成人會跟大隊說出明知是錯的答案。但走向另一極端、罔顧他人意見的「中二病」同樣不可取。本集探討如何在「社會的倒模」與「中二病」之間找到平衡:既不盲目從眾,又不自我中心地閉門造車,關鍵是培養「被說服力」與明辨慎思。
中二病很明顯是與眾不同,但成為社會的倒模也不好。如果用一個過分簡化的模式去理解,可以把它想像成一個光譜:一端是「社會的倒模」,另一端是「中二病」,它們由人兩種很不同的欲望所驅使——一個是跟大隊,一個是與別不同,甚至帶點自我中心、罔顧他人意見。
當然事情沒有那麼簡單,但姑且用這個方向去理解會比較容易跟上脈絡。兩邊看來都不是可取的做法,那我們怎樣才能找到一個平衡?這就是本集的議題:怎樣與別不同,而又不中二病。
從眾是一個人很根本的心理傾向。講到從眾,就一定要提心理學家所羅門·阿希(Solomon E. Asch),因為他做過很出名的從眾實驗。
阿希的做法是這樣的:屏幕上有兩張圖,一張有三條線 A、B、C,另一張只有一條線,問你哪一條跟它一樣長。如果視力正常,答案其實顯而易見。但他把真正的受試者放在一間五個人的房間裏,房間裏除了他自己,其餘四個都是實驗的工作人員。當第一個人說答案是 A、第二個也說 A、第三、第四個都說 A 時,雖然你眼睛很清楚答案是 C,那一刻你都會懷疑自己。
結果,阿希發現大致有兩至三成的受試者會選擇跟大隊,說出一個他們明知是錯的答案。這就是從眾的傾向。
不單止從眾,環境和社群的力量都很大。心理學上大名鼎鼎的史丹福監獄實驗(Stanford Prison Experiment),由菲利普·津巴多(Philip Zimbardo)所做,就把一群心理健康的大學生隨機分成兩組,一組扮獄卒、一組扮囚犯,放進一個模擬監獄。
實驗進行幾天後,情況開始失控。那些原本是同窗的大學生,扮演獄卒的竟然對扮演囚犯的百般施壓、百般羞辱,最後實驗因為邁向失控而被迫腰斬。你會發現,這些受試者都是和你我一樣的普通人,卻在這麼大的環境力量下,做出一些平時很不符合道德、很匪夷所思的判斷——這往往就是人性的力量。
當然,這兩個實驗在心理學發展裏被批評得很厲害,主要有兩方面:一是道德倫理,叫學生扮囚犯是否真的恰當;二是效用,是否真的有這麼大的影響也被質疑。曾有心理學老師跟我說,叫我去菜販那裏試一下阿希的實驗有沒有效,意思是大機率不會——它只在這麼受限的實驗室環境才會出現這種結果。但無論如何,這兩個實驗都指出了一點:人有一種很強的從眾傾向。
下一個問題是:我們怎樣克服這種從眾傾向?例如現在香港,有些我們信奉的價值迫於無奈地成為「小眾」——其實它不一定是小眾,只是聲音被壓制,看似渺小微弱。這時候我們可以怎樣保持自己的意志?
阿希的實驗其實有啟示。後來有人把實驗稍作更改,找來二十幾個人,只有一個是真正的受試者,其餘全部指鹿為馬。你可以想像,假設你去到那裏,這個也這樣說、那個也這樣說,你會懷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有問題。但研究者讓當中唯獨一個人說出真正的答案,結果發現:只要加入這個小小的改動,從眾率就會大幅降低。
這想傳給真正受試者的訊息,就是「你並不孤單」。很多時候這份不孤單本身就是一種力量。其實我拍這段影片,某程度上也是想跟你說:你不是那個孤單的人。如果你有同樣的感受,不妨把這個訊息像薪火一樣傳開去——在這樣的時代下,這件事尤其重要。這就是克服從眾的其中一個方法。
講完光譜的一邊,再看另一邊——那種很自我中心、不聆聽別人意見的做法。中二病的共通點在於:渴望被人理解認同,但同時又不想被人理解和認同;想法上叛逆、個人主義發達,覺得自己永遠正確、聽不進別人的話;常把自尊、私隱、尊重掛在嘴邊,但實際上可能是為了掩飾自卑。
自尊毫無疑問是我們基本的心理需要,但我們在社會上並非只有自己生活——有自尊之外,也要尊重別人的自尊。你有自由,但你沒有自由去偷拍別人,因為你的自由侵犯了別人的自由。中二病最核心的特徵,就是罔顧他人的想法。
這種傾向會被一些心理特徵雪上加霜,其中一個就是確認謬誤(Confirmation bias)。當我們相信一個前提時,最自然的反應是去找支持自己、而不是反對自己的證據。例如辯論死刑該不該存在,若你反對死刑,就只會找反對的理由——但這不能真正刺激思考;真正刺激思考的,是去想支持死刑的理由,再檢視它為何站不住腳,並對「或許對方更有道理」保持開放。確認謬誤再加上網絡效應,就會形成「回聲牆」:你說的話人人認同,接觸不到任何反面觀點,這可能帶來很大的災難。
社會很強調說服力(Persuasiveness),但從明辨慎思的角度看,還有一種同樣重要、而且現今更缺少的力量,就是「被說服力」——被理性說服的能力。
這也是我相對反對網絡上很多粗製濫造心靈雞湯的原因。有些會說「你本來就完美,不需要改變」「懂你的人不必解釋,不懂你的人不用解釋」,這類說法低估了溝通的價值,講得難聽一點,其實是把人推向中二病的方向。它像「心靈棒棒糖」——初嚐那一刻確實爽,但它是糖,吃得太多會肥、對身體不好。關鍵就在於:你的想法是不是閉門造車。
我們有時會有一些與別不同、和社會主流違背的想法。心理學家亞當·格蘭特(Adam Grant)在《Originals》一書中發現,一些很成功的創業家,在年輕時觸犯較輕微法律的機會率是普通人的三倍(例如打架),但他們不會犯強姦、殺人這類傷天害理的重罪。可見挑戰建制、創新與與別不同的力量,可能來自同一種源頭。
但我們需要把這種力量有所克制、有所規範,並明辨慎思地檢視自己做的是不是真的正確。而思考自己是否正確,一個很關鍵的指標,就是你願不願意接觸不同想法的人。遠古的例子如希特拉,他心裏有很強的信念,覺得自己做的是正確的,但他不會把這種自以為的真理交付公共討論,反而排除異己。如果我們不喜歡專制、不喜歡沒有言論自由的社會,就要把同等的智慧放在自己身上。
另一個對照是蘇格拉底。他被當權者判死、飲毒藥而死,罪名是「荼毒青年」——所謂荼毒,其實是他去廣場挑戰人們對既有概念(例如何謂愛、何謂勇敢)的看法,透過對話揭露一些有權勢者的邏輯謬誤,因而引來權威注意。蘇格拉底雖死,但這位聖賢的智慧傳頌兩千多年,那種透過詰問探討真理的方法,成為今天的「蘇格拉底式提問」(Socratic dialogue)。要在中二病與從眾之間找平衡,這種「大智若愚」的態度往往相當重要。
中二病的探索也未必完全沒有價值。心理學家艾瑞克森(Erik Erikson)最出名的理論是心理發展階段,他指出人有八個階段,而在約12至19歲,青少年要發展的心理任務是「身份 vs. 迷茫」(Identity vs. Confusion)。在這個關鍵階段,我們要找到自己在世界中的定位,而這某程度上是一個試探界限的過程。
大部分青少年妄想像馬斯克(Elon Musk)那樣改變世界,是不切實際的;但馬斯克在他的角度,那些想像並非不實際,而是可以實踐的理想。問題是:如果你不試過,你又怎麼知道?如果你不去挑戰自己和社會的極限,你又怎麼知道界線在哪裏?所以某程度上,幼稚也是一種成長——關鍵是不可以閉門造車,要有被說服力,也不可以持續封閉自己。
而且每個人的功課都不同。有些人原生家庭中論點不被接納,他要學的是怎樣堅定自信、成為更有果敢力的人;有些人則相反,要學的是放下自己、多聽別人意見,不要太堅持自己那一套。只要有這種態度,人生就有可能不停進步——你又覺得自己屬於哪一種呢?
從眾是一個人很根本的心理傾向:我們會因為環境和群體的壓力,而選擇與大多數人一致,即使這代表放棄自己原本正確的判斷。所羅門·阿希的線段實驗最能說明這一點——他把一名真正的受試者放在一間有四名實驗工作人員的房間裏,請大家判斷哪條線一樣長。答案明明顯而易見,但當其他人都異口同聲說出錯誤答案時,大致有兩至三成的受試者會懷疑自己的眼睛,最終跟着說出一個他們明知是錯的答案。這顯示群體共識本身就會對個人的感知與判斷產生強大拉力。
會。史丹福監獄實驗由菲利普·津巴多進行,把一群心理健康的大學生隨機分成獄卒和囚犯兩組,放進一個模擬監獄。幾天後情況開始失控,原本是同窗的學生,扮演獄卒的竟然對扮演囚犯的百般施壓、百般羞辱,實驗因為邁向失控而被迫腰斬。這指出的不是某些人特別壞,而是環境和社群的力量極大——像你我一樣的普通人,在巨大的環境壓力下,也可能做出平時很不符合道德、很匪夷所思的判斷。這往往就是人性的力量。
阿希後續的實驗給了重要啟示。當研究者把房間人數加到二十幾人、其餘全是指鹿為馬的工作人員時,從眾壓力本應更大;但只要當中有「一個人」說出真正的答案,從眾率就會因此大幅降低。換句話說,克服從眾不一定靠對抗整個群體,而是知道自己並不孤單——哪怕只有一個同行者,那份「不孤單」往往就是一種力量。所以當你信奉的價值因為聲音被壓制而看似渺小時,把你的感受傳遞出去、讓有同樣感受的人彼此知道,本身就是在削弱從眾的拉力。
中二病的共通點,在於渴望被人理解認同,但同時又不想被人理解和認同,表現為想法上的叛逆、個人主義發達、覺得自己永遠正確、聽不進別人的話。它往往把自尊、私隱、尊重等字眼掛在嘴邊,但實際上可能是為了掩飾自卑。自尊固然是我們基本的心理需要,但我們在社會上並非只有自己生活——有自尊的同時也要尊重別人的自尊。你有自由,但你沒有自由去侵犯別人的自由。中二病最核心的特徵,就是罔顧其他人的想法。
確認謬誤是指:當我們心目中相信一個前提時,最自然的反應是去尋找支持自己的證據,而不是反對自己的證據。例如要辯論死刑該不該存在,若你反對死刑,便會不斷找反對死刑的理由——但這並不能真正刺激思考。真正刺激思考的,是去想支持死刑的理由,再檢視它是否站得住腳。確認謬誤一旦加上網絡效應,就會形成「回聲牆」:你說的話人人認同,你接觸不到任何反面觀點。這正是中二病最危險之處,因為它讓人愈來愈封閉,誤以為自己永遠正確。
社會很強調說服力(Persuasiveness),即說服別人的能力;但從明辨慎思的角度看,還有一種同樣重要、而且現今社會更缺少的力量,就是「被說服力」——被合理理據說服的能力。一個人若只有說服力而沒有被說服力,就只會固守己見、把不同意見當成敵人。真正的成長需要願意接觸不同想法的人,並在對方更有道理時,誠實地讓自己被說服。這也是抵抗確認謬誤與回聲牆的關鍵。
因為很多心靈雞湯傳遞的訊息是「你本來就完美,不需要改變」「懂你的人不必解釋,不懂你的人不用解釋」。這類說法低估了溝通的價值,講得難聽一點,其實是把人推向中二病的方向。它像糖果——初嚐那一刻確實很爽,但吃得太多會「肥」、對思考的健康不好。真正的關鍵在於:你的想法是不是閉門造車?一個拒絕溝通、只想被認同的人,會慢慢失去檢視自己是否正確的能力。
有價值,但需要規範。亞當·格蘭特在《Originals》中發現,一些很成功的創業家,在年輕時觸犯較輕微法律的機會率是普通人的三倍(如打架之類),但他們不會犯強姦、殺人這類傷天害理的重罪——挑戰建制、創新、與別不同,可能來自同一種源頭。從艾瑞克森的心理發展階段看,青少年(約12至19歲)的任務正是「身份 vs. 迷茫」,需要透過試探界限來找到自己的定位,所以「幼稚」某程度上也是一種成長。平衡的關鍵在於:既保有與別不同的力量,又對它有所克制、明辨慎思,並保持被說服力,不閉門造車、不持續封閉自己。每個人的功課不同——有些人要學習更堅定自信,有些人要學習放下自己、多聽別人。
Solomon Asch 線段從眾實驗(Asch conformity experiments)
把一名真正受試者放進全是工作人員、異口同聲說錯答案的房間,即使正確答案顯而易見,仍有約三分之一(兩至三成)的受試者會跟隨群體說出明知是錯的答案;後續加大群體但只要有一名同盟者說出正確答案,從眾率即大幅下降。
史丹福監獄實驗(Stanford Prison Experiment,Philip Zimbardo)
把心理健康的大學生隨機分為獄卒與囚犯放進模擬監獄,數天內扮演獄卒者開始對囚犯百般施壓、羞辱,情況失控,實驗被迫提早腰斬,顯示環境與角色力量足以令普通人做出不道德行為。
亞當·格蘭特《Originals: How Non-Conformists Move the World》
成功創業家在青少年時期觸犯較輕微規則或法律(如打架)的機會率約為普通人的三倍,但他們不會犯傷天害理的重罪,反映挑戰建制與創新可能源自同一種傾向,惟需有所克制。
確認謬誤(Confirmation bias)
人傾向尋找支持自己既有前提的證據、忽略反面證據;配合網絡效應會形成只聽得到同溫層認同的「回聲牆」。
艾瑞克森心理社會發展階段(Erik Erikson)
提出人生八個發展階段,青少年(約12至19歲)的心理任務是「身份 vs. 迷茫」(Identity vs. Confusion),需透過試探界限找到自己的定位。
蘇格拉底式提問(Socratic dialogue)
透過不斷詰問、對話揭示既有概念與權威邏輯中的謬誤,以追尋真理;體現「真理越辯越明」的精神。
想一想,你最近一次堅持自己想法的場合:你是真的明辨慎思後的判斷,還是只是在尋找認同你的聲音?這星期試着主動去聽一個與你立場相反、但言之成理的觀點,並誠實問自己——它有沒有哪一點,足以說服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