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6年3月20日約 22 分鐘
毒性正能量(Toxic Positivity)之所以令人崩潰,是因為它要求我們把所有苦難都強行扭曲成正面,否定了人真實的負面情緒。本集拆解「正能量」的兩重扭曲:先是把痛苦與快樂的意義扭曲成「必須開心」的律令,再以心理學包裝成一種懷柔權力,悄悄建立最方便管治的意識形態。要面對人生的荒謬,與其勉強說「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不如保留如塵土般微小卻真實的自己。
最近社會逐漸浮現很多奇奇怪怪的說法。失業叫做「在公司畢業」,分手叫做「上了人生寶貴的一課」,連寵物和親人離世也說成「上了彩虹橋」。「炒」「散」「過身」這些很簡單的字,好像在這個充滿正能量的社會都變成了不可說的禁語,就像佛地魔一樣。
在心理學上,這其實有一個對應的說法,叫波麗安娜效應(Pollyanna Principle):當我們回憶過去的記憶,或者在語言上形容事情時,傾向用比較正面的詞語。這當然不是壞事。有研究發現,正常人總是會稍稍高估自己的能力,反而抑鬱症患者對自己能力的評估更加準確——換言之,少許的粉紅色濾鏡對我們的生存是有幫助的。
問題在於程度。如果把這件事推到極致,凡是說出任何東西都要用粉紅色的眼光去看,這個社會又會變成怎樣?本集就一起拆解正能量的陷阱。
天天提醒自己「要開心、要開心」,人就真的會開心一點嗎?還是會像片頭主角那樣,承受不住現實的打擊,整個人崩潰?答案其實比較接近後者。
而且這件事不單是個人的事,還牽涉心理學的政治。一個社會由真實的生命,變成毒性正能量(Toxic Positivity)的社會,是需要經過幾重扭曲的。
第一重扭曲,是我們怎樣理解苦難與開心這件事。這裡可以引一篇論文——《The imperative of happiness in positive psychology: Towards a psychopolitics of well-being》。imperative 這個字有「律令」的意思,即是「你需要開心」。
比較古典的心理治療重視潛意識,也很重視個人。它相信每個人都會經歷不同的苦難——甚至如佛學所說,人生本來就要面對求不得、愛別離、怨憎會等各種痛苦。化解的方式,是重新處理內心的想法,把想法傾倒出來,甚至達到一種超越(transcend)。這也不只是面對內心:英文有 indignation(義憤)的概念,即是把心裡的憤怒付諸行動。這些都是處理負面情緒的方式。
論文提到一位心理學家 Viktor Frankl——一個被關進集中營的心理學家。他得出的結論是,在最絕境的環境下我們仍要保持希望,希望是活下去最重要的元素;他甚至說過:「知道自己為何而活的人,可以以任何方式活下去。」但吊詭的是,我們無從經歷他那種絕境。只要為一件事找到意義,是否就是日常苦難的出路?例如分手,我們可不可以勉強想一個意義,說「這是愛情教會我的事」「凡事發生都有理由」「全部都是上天的安排」?這種應對方式(coping)究竟適不適合自己,還是只是勉強扭曲了那件事?
說起正向心理學(Positive Psychology),很多人會想起 Martin Seligman 提出的 PERMA 模型:人生要幸福,需要正面情緒(Positive Emotions)、投入(Engagement)、關係(Relationships)、意義感(Meaning)與成就感(Accomplishment)。但值得問的是,不同人深刻的人生苦難,真的可以簡化成這些元素嗎?對經歷深刻之痛的人說「你正向情緒好像不夠,我們在你人生哪些位置加一點上去」,就像開藥一樣,這本質上是一種處方(Prescription)——出發點是科學與專家,而不是個人。而這類正向、抗逆力(resilience)教育,往往就跟有這種需要的政府一拍即合。
在比較古典的價值取向裡,一個人的歡樂與苦難並不是重點。古典希臘哲學重視美德(Virtue);康德等較近代的哲學家也說人生需要對道德有追求,要把他人當成目的(end)而非手段(means)。在這過程中,人會面對許多掙扎,苦與樂都是正常的,也是需要調適的。
但當社會說要有「正向教育」時,這些苦難與歡樂的意義某程度上被扭曲了:傷心被當成不應該被接受的東西,be positive 成了我們應該追求的境界。這就啟動了第二個階段——基於正向管理去建立一套意識形態。
這裡可以再引一篇書評——評論《Unknotting the Heart》(《心理治療與基層治理》)。在中國的時代背景下,很多農工會遭遇來自僱主壓迫等不公平對待,制度內又沒有追尋公義的出口。在這些情況下,感覺到苦難是非常正常的;對社會不公不義的反撲,本來就會令身而為人有一種感受。我很喜歡其中一句:在不正常的情況下有不正常的反應,其實才是正常。但如果我們能創造一種心理意識形態,說這種反應其實不正常呢?這就是心理政治學(psychopolitics)的層面。
什麼叫心理政治學?可以把它和生命政治(biopolitics)作對立面。生命政治針對的是身體:如果一個人的身體沒辦法好好作為、不符合社會加諸的 agenda,就會對社會治理構成不便。
想像一下社會上「最理想」的人:他跟大隊、符合政府想灌輸的意識形態、有生產力,每天上班輸出勞動力,與人融洽相處,面對不公不義時最好不要太多出聲,還懂得自己梳理內心的糾結——這就是對一個能正常運作(functional)的人的想像。要造就這種效果,我們可以限制一個人的身體,例如透過社會結構要他守時上班。
但更深層次的控制,不只是控制身體,而是讓你打從心底認為「這樣才是好的」。這就是心理政治學的概念:政治的鬥爭從來不單是一個人身處什麼環境、怎樣走,在內心的面向,我們同樣能透過心理學灌輸一套意識形態,告訴別人怎樣才算理想的人生。
作為一個心理學家(psychologist),這件事我自己感受很深。我們處理的不只是具體的東西,而是一些模型的東西。同樣是在礦場做得不開心,你可以把它詮釋成「社會出現了一些情況、可能需要處理」;但也可以扭一個詮釋(interpretation):「你未妥善建立自己的抗逆力,應該去上一些壓力管理(stress management)工作坊,這樣就能更正向、更健康地看待這件事,一切發生皆有利於你。」
這種被論文稱為 kind power(懷柔權力)的形態,不會明目張膽地惹你反感。它不會跟你說「你不開工就沒東西吃」,而是說「我其實很關心你、我想你好,這樣才算健康,這件負面的事,我們能不能重新框架(reframe),以新的角度去看?」社會很多層面都充斥這種懷柔的權力。例如父母跟你說「你不如別讀藝術、改讀法律,這是為你好」——但這是否真的為你好,還是滿足他們想子女飛黃騰達的幻想?沒有絕對答案,但我們的確可以有不同角度。
所以當社會教育說要為學生建立正向健康的價值觀時,各位也不妨想一想:他們嘗試建立的,是一種什麼價值觀?可能其實,就是一種對管治者最方便的價值觀。這對我自己也是一種反思:我做過 Martin Seligman 的影片,連我們的標題 Building resilience for the times 都帶著 resilience 的概念。但當我們說正向、說抗逆力時,不能忽略一個人內心的感受——我們需要的是一個平衡。
當我們扭曲了痛苦與快樂的意義,再結合懷柔的政治,就會漸漸進入一個反烏托邦(Dystopia)的世界——一個沒有負面語言的世界。它就像迪士尼,每天所有人都要笑,沒有失敗、沒有苦難,有的只是「我上了一課」「我邁向將來最美好的自己」「一切發生皆有利於我」。但浸淫在這些論述之下,我們有沒有看過自己心裡遍體鱗傷、最真實的聲音?還是只是強顏歡笑地把自己呈現在別人面前?
回到最直觀的問題:面對日常的荒謬、那些我們覺得不合理的事,只要有希望就真的夠嗎?我聽過一句印象很深、也很認同的話:「我們寧願微小如塵土,亦不可扭曲成蛆蟲。」很多事情不需要勉強說成「這一切都是為日後鋪墊、總會有希望、總會搞得定」。把東西勉強扭曲成正面,可以理解為一種心理防衛機制(psychological defence mechanism):因為沒辦法接受負面情緒,所以勉強扭曲它。防衛機制用一點點不是問題,但用得太過,最終會令我們逐漸與現實脫節——你可能變得麻木、接受不了苦難,但同時也再沒辦法接受生命中的好。
Viktor Frankl 在集中營自然受過很多磨煉,但即使在囚室裡,他也阻止不了日光透進來、看到青草地。Frankl 在監獄裡看到的日光,其實和你每天起床房間透進來的日光一樣,一樣溫暖。他能在痛苦中從微小的歡樂取樂,但他不需要跟納粹軍官說「多謝你建了這個集中營,令我的人格與意志全方位得到磨煉」。這,才是我對苦難與正面更貼合自己的看法。
毒性正能量是指把任何事情都強行說成正面、把負面情緒當成不應該存在的東西。例如失業叫「畢業」、分手叫「上了人生寶貴的一課」、親人離世叫「上了彩虹橋」,連「炒」「散」「過身」這些簡單的字都變成不可說的禁語。它的問題不是偶爾樂觀,而是當所有事都必須戴上粉紅色濾鏡時,人會像強顏歡笑般,把心裡遍體鱗傷的真實聲音壓下去,最終承受不住現實的打擊而崩潰。
波麗安娜效應指我們在回憶過去或用語言形容事情時,傾向用比較正面的詞語。少許的粉紅色濾鏡其實對生存有幫助——有研究發現,正常人總會稍稍高估自己的能力,反而抑鬱症患者對自己能力的評估更為準確。所以問題不在於有沒有正能量,而在於程度:當這件事被推到極致,凡事都只能用正面眼光去看時,正能量就由生存工具變成扭曲現實的陷阱。
因為這是一種心理防衛機制:當我們無法接受負面情緒,就勉強把它扭曲成正面。防衛機制用一點點不是問題,但用得太過,最終會令我們逐漸與現實脫節。更吊詭的是,當你麻木到接受不了苦難,你同時也會失去接受生命中美好的能力。在不正常的情況下有不正常的反應,其實才是正常;硬要為每一件荒謬的事找一個「意義」,等於否定了人面對不公不義時自然會有的義憤。
Martin Seligman 的 PERMA 模型把幸福拆解成正面情緒、投入、關係、意義感和成就感五個元素。問題在於,不同人深刻的人生苦難,是否真的能簡化成這幾個元素?對經歷巨大痛苦的人說「你正向情緒不夠,我們在你人生加一點上去」,就像開藥一樣,本質上是一種由科學與專家發出的「處方」(Prescription),而不是從個人角度出發。這種把幸福標準化的視角,背後其實帶著一套意識形態。
心理政治學的核心是:心理學從來不跟政治分開。可以把它和生命政治(Biopolitics)作對立面理解——生命政治控制的是身體,例如靠社會結構要人準時上班;而心理政治更深層,它不只控制你的身體,而是讓你打從心底認為「這樣才是好的」。一個最方便管治的人,會跟大隊、有生產力、與人融洽、面對不公不義時不多出聲、還懂得自己梳理內心的糾結。要造就這種人,最有效的不是強迫身體,而是透過心理學灌輸一套關於「理想人生」的意識形態。
懷柔權力是一種不明目張膽、不會惹你反感的權力形態。它不會跟你說「你不開工就沒東西吃」,而是說「我其實很關心你、我想你好,這樣才算健康」。同樣面對在礦場做得不開心,它把詮釋從「社會出了問題、需要處理」悄悄換成「你抗逆力建立得不夠,應該去上壓力管理工作坊」。父母叫你別讀藝術改讀法律「是為你好」,也是同一回事。所以當社會教育說要為學生建立「正向健康的價值觀」時,值得問一句:他們想建立的,會不會其實是一種對管治者最方便的價值觀?
Viktor Frankl 是被關進納粹集中營的心理學家,他得出「知道自己為何而活的人,可以承受幾乎任何活法」的結論。但吊詭之處在於,我們無從經歷他那種絕境,未必能照搬「只要找到意義就是出路」。主持更認同他另一邊的例子:Frankl 在囚室裡阻止不了日光透進來、看到青草地,那道日光和你每天起床房間裡的日光一樣溫暖——他能在痛苦中從微小的歡樂取樂,但他不需要跟納粹軍官說「多謝你建了集中營磨煉我的意志」。在苦難中保留感受美好的能力,與強行美化加害你的苦難,是兩回事。
不一定。主持引用一句他很認同的話:「我們寧願微小如塵土,亦不可扭曲成蛆蟲。」很多事情不需要勉強說成「這一切都是為日後鋪墊、總會有希望、總會搞得定」。真實社會本來就有許多荒謬,硬把它們扭曲成正面,只是用防衛機制逃避負面情緒。真正的出路不是說服自己一切美好,而是在保持真實的前提下面對荒謬——主持甚至認同「憤怒已是我最接近希望的情緒」。
The imperative of happiness in positive psychology: Towards a psychopolitics of well-being
論文指正向心理學推動一種「必須開心」的幸福律令(imperative),把政治鬥爭的焦點由身體轉向心靈,藉極力推崇正面情緒形成一種懷柔的權力關係,即「心理政治學」(Psychopolitics)。
Unknotting the Heart: Unemployment and Therapeutic Governance in China(Jie Yang)
主持引用的書評所評論的民族誌,記錄中國再就業計劃如何用心理治療回應大規模失業,提出「治療式管治」與「懷柔權力」(kindly power)——國家由強制控制轉向看似仁慈的管治方式。
波麗安娜效應(Pollyanna Principle)
人在回憶與語言上傾向使用較正面的詞語;少許粉紅色濾鏡有助生存——正常人會稍稍高估自己能力,抑鬱症患者對自身能力的評估反而更準確。
PERMA 模型(Martin Seligman,正向心理學)
把幸福拆解成正面情緒(Positive Emotions)、投入(Engagement)、關係(Relationships)、意義感(Meaning)與成就感(Accomplishment)五個元素;主持質疑深刻的人生苦難能否被如此簡化成可「處方」的元素。
意義治療與 Viktor Frankl
曾被囚於納粹集中營的心理學家,主張在絕境中保持希望是活下去的關鍵:「知道自己為何而活的人,可以以任何方式活下去。」
這星期,當你想用「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去安慰自己或別人時,先停一停,試著為那份負面情緒留一句真實的話:寫下你此刻真正的感受,不急著替它找意義,也不把它扭曲成正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