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難度 ★★☆2025年10月24日約 19 分鐘
很多人以為心靈成長就是不斷療癒內在小孩、深入自我探索,但主持人提出一個有點「倒自己米」的觀點:你最缺的可能不是促膝長談式的和解,而是能夠自然地「玩」的時刻。本集借腦神經科學家 Jaak Panksepp 的理論,說明玩樂(Play)本身就是一個根本的神經系統,是幸福很簡單卻常被忽略的來源。
上一集談內在小孩時提到兩件事。第一,內在小孩未必是一個嚴格的心理學概念,但它象徵著心理學很多的探問——我們內在的聲音、最核心的自己,以及那些很根深蒂固的想法:我是不是好?我是不是值得被愛?
第二,當我們要讓內在小孩得以發展,所謂「和解」很大程度上是給自己一個空間,讓內在小孩可以重新動起來,並與現在的人格取得整合。也就是聆聽到自己真實的聲音是怎樣的,雖然意識到未必能直接做到內在小孩想要的,但有把他的聲音放入考慮、和他建立連結,這就是與內在小孩溝通、和解的過程。
但這一集想提出一個在心理學界可能有點爭議、甚至有點「倒自己米」的問題:如果我們真的想有心靈的發展,會不會我們需要的,不只是這些東西?
如果問我,在人與人相處裡哪些關係、哪些時刻令我印象最深刻,答案其實未必是那種把內心的事畫出來的深度對話 Deep Talk,而是一種很自然、大家都投入在當下的時刻去玩——這才是我記憶裡比較亮麗的閃光點。
這件事其實牽涉心理發展的一些面向。例如柏恩 Eric Berne 的概念裡,自我小孩的狀態其中一部分就是自發性(spontaneity)——發自內心去玩的狀態。要取得健康的心理狀態,我們可能不只需要很深入的心理探問,反而需要一些能讓自己去玩的時刻。
而這恰恰是心理治療頗難帶給你的。雖然有所謂遊戲治療(Play Therapy),但這也未必是一條影片能給你的,因為我沒辦法隔著鏡頭和你玩躲貓貓。
上一集結尾我提過:很多時候我們不需要一個心理學的訓練或學位,當我們成為別人的父母、伴侶或朋友,我們其實就在參與一個建立心靈的過程。
就以躲貓貓(Peekaboo)為例——遮著臉,你看不到我,然後又看到我,這是父母和小朋友常玩的過程。從小朋友的角度,他在獲得的其中一樣是客體永久性(Object Permanence):意識到你可以見不到、再見到,而確切地是同一個人。這件事很自然,卻會帶來一點激動(Excitement)。
我想這已經揭曉了答案:那個缺失的部分、要在生活裡找回的,就是一些能讓自己自然地去玩的東西——不論是和朋友的相處,還是興趣。這些東西是我們要去追尋的。
想像一下這樣的生活:上班和同事關係不好,很少有玩的狀態;下班煮個杯麵自己吃,看 Instagram、煲劇直到睡覺;週末起床第一件煩惱就是「做甚麼好」,然後又是 Instagram 和劇集。如果你剛好對自己的狀態不太滿意去見治療師,而那位治療師和你做的又是不斷的自我探索——你單純知道這些狀態源自童年環境、現實打擊等等,就會令自己幸福嗎?我覺得不會。
雖然我是一個心理學家,但我想提倡的觀點是:很多時候幸福是很簡單的。我聽過一個說法——不幸的家庭有一百個模樣,幸福的家庭卻是一個樣子。你會發覺幸福的家庭其實沒太多故事可說,來來去去都是去旅行、吃東西;反而不幸的家庭才有很多有血有淚的故事。
對自己心靈的深刻洞察,並不是快樂和幸福的先決條件。小學是很多人都很快樂的時光,但那時我們其實沒甚麼深刻洞察可言。我身邊一些很快樂的朋友,生活過得很簡單,真的沒太多故事可說,卻有一種簡單的幸福。深刻的心靈洞察未必和快樂有關,但和「玩」就挺有關係——你很少見到一個很愛玩、playful 的人同時很鬱悶(depressed),反過來也一樣。
我不會說心理治療沒有價值,它有很多實證證據(empirical evidence)證明療效。但有時我會想,作為從業者,我們需要的會不會不是那麼複雜的東西,而是一些簡單的事——學校的興趣班、和身邊的人玩一下、送禮物給朋友、多和父母聊天。我也知道這聽起來很離地,你可能會說沒有時間、沒辦法。但既然意識到這些很重要,心理學是絕對有方法把你帶到那些地方的。我擔心的反而是:我們會不會太過把「自我覺察」的價值抬得過高,甚至有人見得多心理治療,就變成一個其實不提供服務、只是「看得多」的所謂專家。
這裡我有一個不算主流、但有根據的主張,主要引用腦神經科學家雅克·潘克賽普(Jaak Panksepp)。他寫過一本很出名、我也有幸拜讀的書《Affective Neuroscience 情感腦神經科學》。書中指出,人的大腦有很多根本的神經系統,例如象徵追求目標那股動力的「探究」(Seeking)、看到不公義會生氣的「憤怒」(Rage)、以及「恐懼」(Fear)。
最讓我開眼界的是:原來「玩樂」(Play)也是一個神經系統。我本以為玩是人腦比較發達、理性的新皮質(Neocortex)才發展出來的,原來不是——不只你會玩,你的狗會玩,甚至白老鼠都會玩。有趣的是,白老鼠玩耍時,如果你不了解,很容易以為牠們在打架,但原來牠們是會控制力度的,是一種很友善的玩樂。
玩一定會有輸贏。《情緒神經科學:人類與動物情緒的基礎》指出,如果兩隻白老鼠裡有一隻每次都要贏,最後就沒有同伴跟牠玩了。這很能套用到社交場合:你甚麼都要贏,就沒有人想跟你玩,重點是互有輸贏。
人類當然不會見朋友就打兩巴掌,但我們把玩這回事轉化成了互相調侃。兩個人很陌生時,說話會友善很多,例如在社交活動(Networking)裡會說「很欣賞你,你做到這件事」;但熟悉之後,可能就會說「你扮甚麼,不用扮了」,甚至互相調侃「你也挺好的」。用 Panksepp 的理論去理解:大腦玩的部分是比較核心的區域,例如基底核(Basal Ganglia)、下視丘(Hypothalamus),甚至牽涉驅動身體的運動皮層(Motor Cortex),因為玩會有肢體動作(Body Gesture)。
但人不只是身體動的動物,同時是語言的動物。玩可以把攻擊的慾望轉化掉——本來是攻擊,經過玩去轉化,再加上語言,就變成了互相調侃。能玩的狀態其實很難達到,它有一個特色就是自發性(Spontaneity),那種發自內心、由然而生的狀態。和同事有衝突時,你可以學心理學技巧、用腦力去共情(Empathy)疏解溝通;但要用腦力去建立那種可以很自然互相調侃的關係,其實困難得多,甚至可能做不到。
玩在眾多神經系統裡有一個很獨特、近乎「神聖」的地位。其他系統大多對應某種生存功能:憤怒(Rage)抵禦危險,關愛(Care)確保後代繁衍。唯獨玩樂(Play)是那個狀態本身就令人愉快的——你玩完可能甚麼都沒有,但重點就在玩的那一下,它本然就有價值,因此是值得內化的東西。
第二點是它和其他系統的整合。腦神經科學裡有一種「相互抑制」(Mutual Inhibition)效應:啟動一個系統會傾向抑制另一些系統。玩樂(Play)正和恐懼(Fear)、憤怒(Rage)互相抑制——你很難一邊玩一邊很恐懼,也很難一邊玩一邊很憤怒。所以人很多時候是透過玩去克服一些東西,例如密室逃脫、打野戰(War Game),就是把積極進取的驅力和玩並列在同一個時空去感受,讓它們互相轉化。
玩和探究(Seeking)也互相相關:探究主宰我們探索的慾望,玩則啟發這些行為。可以說,玩處在不同神經系統的中心去統合我們的感覺,連身體的感知也是其中一環——現代的身心學(Somatic Psychology)就發現,人很多決定不是單純源自心理狀態,而是源自對身體的感知。而那些很少玩的小朋友,長大後在社交上會出現不少問題,因為玩會告訴一個人界線在哪裡:玩帶有侵略性,但不能太過火,它讓人學會人與人之間那條界線在哪。
回到內在小孩這個題目,最後想說的是:對心理學或自我探索有興趣的努力,可以帶我們去一些地方,但也別忘了日常生活中簡單的快樂。我知道對情緒很差、甚至抑鬱的朋友,「要玩、要開心、要多和父母聊天」聽起來可能很離地、很遙遠,所以也不要以為只有那些才是幸福的配方。在那種時候,心理學上的深刻反而能提供慰藉——這也是我喜歡精神分析的原因之一,它慰藉了我心靈的一些部分。
但我想提醒大家,不要陷入「只有這些」的陷阱,以為深刻洞察就是一切。我們可以從一些簡單的事著手:散散步;我住在山邊,悶悶的時候會去跑跑山;想一想自己喜歡甚麼,報一課、加入興趣班,找些東西學習,或者約一個你可能一段時間沒見過的朋友。可能正是這些簡單的時刻,令我們的心靈有點滿足。
這讓我想起一位做臨床心理學家的朋友。有一次我問他想兒子長大後做甚麼,他說:「我想他做個農夫多於做臨床心理學家,我覺得做農夫更開心。」當時我不太明白,四五年後的今天,用上面說的這套理解,反而更明白他想表達甚麼。希望這條片能讓你對內在小孩、心理療癒這個題目,有一個不同的角度——而我剛說的那些,未必是這個頻道能給你的,可能要其他地方才提供,但我覺得是需要有這個認知的。
不一定。和解的核心,是給內在小孩一個空間讓他重新動起來,並把他真實的聲音納入考慮、與現在的人格取得整合。但主持人提醒,深刻的自我洞察並不是快樂與幸福的先決條件。回想小學那段很多人都很快樂的時光,其實當時我們對心靈並沒有甚麼深刻洞察可言。真正缺失的部分,往往是生活裡能讓自己自然地去玩的東西,而那未必需要透過深度探索才得到。
因為玩並不是大腦理性、發達部分(新皮質 Neocortex)才有的高級活動,而是一個很根深蒂固的神經系統。腦神經科學家 Jaak Panksepp 指出,人、狗、甚至白老鼠都會玩,它涉及基底核、下視丘、運動皮層等較核心的腦區。主持人也觀察到,很少見到一個很愛玩、playful 的人同時是很鬱悶(depressed)的;反過來也一樣。玩與抑鬱幾乎難以共存,這正反映玩本身就和良好的精神狀態緊扣在一起。
在腦神經科學裡有一種「相互抑制」(Mutual Inhibition)的效應:啟動某一個神經系統,會傾向抑制另一些系統。玩樂(Play)和恐懼(Fear)、憤怒(Rage)正是這種關係——你很難一邊玩一邊很恐懼,也很難一邊玩一邊很憤怒。所以人很多時候是透過玩去克服一些東西,例如玩密室逃脫或野戰,就是把積極進取的驅力和玩並列在同一個時空去感受,讓兩者產生互相轉化的效果。
因為能不能跟一個人搞笑、互相調侃,本身就反映了關係的狀態。主持人借 Panksepp 的理論解釋:玩可以把攻擊的慾望轉化掉——本來是攻擊,經過玩去轉化,再加上人類獨有的語言,就變成了互相調侃。白老鼠玩耍時其實是會控制力度的,是一種很友善的「打鬧」。所以兩個人愈熟、關係愈好,那種「你扮甚麼,不用扮了」的調侃就愈自然;關係僵硬時,攻擊無法被玩轉化,自然就笑不出來。
Panksepp 在《情緒神經科學》中指出,如果兩隻白老鼠裡有一隻每次玩都要贏,最後就沒有同伴願意跟牠玩。主持人認為這很能套用到社交場合:如果你甚麼都要贏,就沒有人想跟你玩。玩的重點正正在於「互有輸贏」,這份來來回回、彼此都能投入的平衡,才是玩之所以能維繫關係的關鍵。
因為相比其他系統各有生存功能——憤怒(Rage)抵禦危險、關愛(Care)確保後代繁衍——唯獨玩樂(Play)是那個狀態本身就令人愉快的。你玩完可能甚麼都沒有得到,但重點就在玩的那一下,它本然就有價值。正因如此,玩是一個值得內化的東西,也是把身體感知、探究(Seeking)等不同神經系統統合起來的中心。
主持人坦白承認,對情緒很差、甚至抑鬱的朋友來說,「要玩、要開心、要多和父母聊天」聽起來可能很遙遠、很離地,也提醒大家不要誤以為只有那些才是幸福的唯一配方。在那種時刻,心理學上的深刻洞察反而能提供慰藉——這也是他喜歡精神分析的原因之一。重點是兩者都需要:既不要陷入「只靠自我探索」的陷阱,也不必把「玩」想得遙不可及,可以從散散步、跑跑山、報一個興趣班、約久未見的朋友這些簡單的事開始。
提出大腦有多個根本的情緒神經系統,包括探究(Seeking)、憤怒(Rage)、恐懼(Fear)、關愛(Care)與玩樂(Play);玩樂並非高級理性活動,而是人與動物(連白老鼠)共有、根深蒂固的神經系統,並與恐懼、憤怒等系統存在相互抑制的關係。
Eric Berne 的「兒童自我狀態」與自發性(spontaneity)(溝通分析 Transactional Analysis)
兒童自我狀態的其中一部分就是自發性——一種發自內心、由然而生的玩的狀態,是健康心理發展的面向之一。
客體永久性(Object Permanence)
孩子透過躲貓貓(Peekaboo)這類遊戲,學會就算暫時見不到,再見到的仍確切是同一個人;這種自然又帶點激動的學習過程,正體現了玩在心靈建立中的作用。
這星期,回想一段你曾經很自然、很投入地「玩」的時刻——和朋友互相調侃、和孩子躲貓貓、跑山或玩一個遊戲。寫下當時的感受,再為自己安排一件這星期能去做的簡單小事:散散步、報一個興趣班,或約一位久未見面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