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2年2月14日約 13 分鐘
面對同一場疫症,有人主張不惜代價清零、有人主張與病毒共存,這種分歧其實源於一套叫「Disgust(嘔心)」的心理機制——一種演化出來、用來保護我們遠離病原體的情感系統。當社會感到病毒無孔不入時,人會傾向收緊框架、限制自由來換取安全;學者提出的 Parasite Stress Hypothesis(病原體壓力假設)更指出,病毒愈多的社會,人民愈傾向支持極權。明白這套機制,是為了警醒自己:對防疫的態度,未必等於對自由民主的取向,社會更需要兩邊均衡互相制衡的聲音。
最近香港的疫症比之前嚴重,但有趣的地方是,大家會用截然不同的態度去看待它。有些人認為應該採取最嚴格的防疫措施,不惜代價都要令疫情在社會消失;另一邊廂則認為應該如常生活,不需要太懼怕疫症。
為什麼在同一場疫症之下,人在心理上的反應會有這麼大的差異?甚至有一種說法是「疫情是極權最好的朋友」——這句話究竟是對是錯?這一集就用心理學來拆解疫症背後的心理機制。
防疫最簡單的原因,是病毒會令我們死亡,染疫後身體可能出現無可挽回的損害。病是由細菌和病毒引起的,而正如人會演化去適應環境、應付像獅子、老虎這些獵食者一樣,我們也會演化去適應病原體。
其中一樣演化出來的,就是身體的免疫系統——例如細菌病毒入侵時,我們有白血球去抵抗。但真正想講的重點是:人對抗病菌的演化,不單發生在生物學層面,連我們的行為模式、心態以至價值取向都會一併演化,好讓我們能夠與病原體共處。
在我們的心理機制裏,第一個幫助防疫的情感就叫 Disgust(嘔心)。想一想,哪些東西會令我們覺得嘔心?老鼠、曱甴、糞便——這些通通都是帶有病毒的東西。能夠感受到嘔心這種情緒,其實正是幫助我們免疫於病毒侵害的一道防線。
但這種反應會衍生一些有趣的現象:我們的嘔心感,並非單單基於理性對危險程度的判斷,反而更像一種情感。舉個例子:眼前有一個完全乾淨、已經消毒的玻璃杯,請你吐出口水,隔三十秒後再吞回去,你是否會有一種嘔心、不想做的反應?但仔細想,這個行為完全沒有健康風險:杯本身是消毒的,口水本來也來自你自己的口,只是離開了三十秒再回來。明明沒有風險,卻總是覺得很嘔心,這說明背後其實有更複雜的心理機制在運作。
我們究竟根據什麼標準去判斷一樣東西嘔心與否?其中一個可能的標準,是那東西「屬於自己羣體的一部分」,還是「不屬於我們的羣體」。看來 Disgust 這種情緒,天生帶有一種避免與外族接觸的傾向。
為什麼要避免與外族接觸?最明顯的原因是健康風險。與並非住在同一地方的外族接觸,風險其實非常大。看看世界歷史:當年航海者剛抵達墨西哥時,他們帶來的歐洲傳染病令當地三分之一人口死亡,因為對當地人而言這是全新的病原體,完全沒有免疫經驗。所以 Disgust 情緒的主軸,就是會令我們希望社會多一些限制,從這些限制中保護自己。
愛情上的選擇,很多時候也與 Disgust 有關。網上有個流行的說法:一個不太討好你的異性坐在身旁,你聞到對方體味會覺得很嘔心;但若對方外表吸引,同樣的氣味卻變成「很有男子氣概」「氣味很好」。撇除外表與健康的假設,其實這兩種情景下感染病毒的機會相當接近。
再進一步看接吻:與陌生人接吻普遍覺得非常嘔心,與伴侶接吻卻不會。為什麼有這個分野?一個可能的原因是,性行為或親密的身體接觸向來風險很大,包括透過性接觸傳染的疾病,所以我們必須演化出一套 Disgust 系統來保護自己——不能完全沒有性行為,否則物種無法延續,但也不能毫無節制,否則感染病菌的風險會上升。古代文化把妓女視為「不潔」,某程度上可能也源於這種心理。但要強調的是,有這種感覺不代表它在事實或道德上正確,這裏只是說明這套心理機制是怎樣形成的。
簡單來說,Disgust 是一種保護我們遠離病原體的心理機制。用它來解釋防疫態度的分別:一般而言,如果你的 Disgust 系統越強,越容易覺得很多東西嘔心,你對防疫就會採取較保守的態度,因為你對這件事很敏感;相反,如果你本身很少有嘔心的感覺,較難覺得其他東西嘔心,你可能就比較支持與病毒共存的取向。
這其實也點出了一個社會的精髓。我們是幾百萬人生活在同一空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理特徵、想法和傾向,卻往往要共存於同一個社會。所以一個社會、尤其是民主社會的精髓,就是每個人犧牲自己部分的自由,去換取一些社會的保護;而我們犧牲了什麼、又換來什麼保護,在公義的社會裏,大家都會希望能參與判斷的過程,令事情變得公允——當然,這並不是每個社會的人都有的福分。
Disgust 不單影響個人取向,甚至可以影響整個社會的意識形態,這就是學者提出的 Parasite Stress Hypothesis(病原體壓力假設)。意思是:當我們覺得社會存在大量病毒時,會調整每個人的心理狀態,令社會更有效地抵禦病毒,而最常見的形式,就是增加框架去限制行動與活動的自由範圍——因為自由越少、接觸越少,感染病毒的機會就越低。
根據這個說法,Murray、Schaller 與 Suedfeld 在 2013 年的研究發現:一個社會的病毒多少,與人民支持極權的程度有很大的正相關。換言之,當你覺得社會病毒和細菌越多,政治取向就可能越傾向極權。為什麼?因為極權正是不斷限制人身自由、限制人能做的事,換來它所賦予的一種安全——跟隨它的模式就能有一個安全的環境。當我們覺得有無孔不入的病毒在侵害個人安全時,便可能調整自己的意識形態去保護身體。
明白這些理論,對今日的香港人有什麼啟示?最重要的一點,是社會需要兩邊的聲音。我們的確要採取一些防疫措施,因為病原體帶來實際危險;但根據上述研究,「疫情是極權最好的朋友」這句話的確有幾分道理,因為疫症環境某程度上可以合理化當權者對人民施加限制的正當性。這並不是說不可以推行防疫措施,也不是說應該完全無視防疫,而是說在社會裏,讓兩邊有均衡的聲音、互相制衡,是非常重要的——因為這類問題往往沒有確切答案:一個社會要推行多嚴苛的防疫措施,才能平衡市民生活與健康?這不可能由一個人的決定得出,所以一個健全而均衡參與的制度才如此可貴。
如果不夠幸運活在這樣的社會中,至少可以提醒自己上述的心理機制:人們對自由民主的取向,有時未必與該推行什麼防疫措施有直接關聯。武漢肺炎初期,不少支持民主運動的朋友也對疫症相當緊張,希望政府頒佈全民戴口罩的命令——留意這是「命令」,是希望政府限制人民自由;另一邊廂,中國某些地方則見到「信政府,唔怕」的圖片。可見這兩樣東西並非絕對關聯。
更要警醒的是:這套心理學知識,當權者同樣會知道。當他們知道之後,會不會有動機去誇大疫症的嚴重性,以維持政權的正當性?主持作為香港人對這場兩年的疫症有自己的看法,但他並非防疫專家,無法、也沒有份量在頻道裏提供任何防疫意見。然而當社會輿論被其中一方的力量支配、控制時,真實的畫面會不會其實並非如此?這正是值得每個人警惕的問題。
分別往往不在於誰比較理性,而在於各人「Disgust(嘔心)」系統的敏感度不同。Disgust 是一套演化出來、用來保護我們遠離病原體的情感系統,但它的反應並非純粹基於理性判斷危險程度。如果一個人的 Disgust 系統較強,容易覺得很多東西嘔心,他就會對防疫採取較保守的態度,因為他對污染與威脅特別敏感;相反,本身較少嘔心感的人,較難被疫症觸動,就會更傾向接受與病毒共存。所以這不只是觀點之爭,而是底層情感反應的差異。
它的核心作用是保護我們遠離病原體。我們會覺得嘔心的東西——老鼠、曱甴、糞便——其實通通都帶有病毒和細菌,能夠感受到嘔心,等於身體在生物免疫系統以外,多了一層行為上的防線,讓我們本能地避開帶病的東西。重點是,人對抗病菌的演化不只發生在生物層面(例如白血球、免疫系統),連我們的行為模式、心態以至價值取向都會一併演化,好讓我們能與病原體共處。
因為「嘔心感」並非單單基於理性對危險程度的判斷,而是一種情感反應。設想一個完全消毒乾淨的玻璃杯,你吐出口水、隔三十秒後再吞回去——理性上這完全沒有健康風險:杯是乾淨的,口水本來也來自你自己的口,只是離開了三十秒。但你仍然會覺得很嘔心、不想做。這正說明 Disgust 系統運作時,判斷的標準往往不是真實危險,而是更複雜的心理機制,例如那東西是否已「離開」了自己、是否仍屬於自己的範圍。
因為 Disgust 的其中一個判斷標準,是那東西「屬於自己羣體」還是「不屬於我們的羣體」,因此這種情緒天生帶有避免與外族接觸的傾向。從演化角度看這是有保護作用的:與並非住在同一地方的外族接觸,健康風險非常大。歷史上,當航海者抵達墨西哥時,他們帶來的歐洲傳染病曾令當地三分之一人口死亡,因為對當地人而言那是全新的病原體,完全沒有免疫經驗。對外族的嘔心與排斥,某程度上就是這種規避陌生病原體的本能。
撇除外表與健康的假設,其實兩種情景感染病毒的機會相當接近,分別仍然來自 Disgust 系統。性行為與親密的身體接觸向來風險很大,包括透過性接觸傳染的疾病,所以我們必須演化出一套 Disgust 系統來保護自己——不能完全沒有性行為,否則物種無法延續,但也不能毫無節制,否則感染風險上升。把這種嘔心感投射到陌生人身上、卻對伴侶關閉,正是這套系統在調節我們的親密接觸對象。節目也提到,古代文化把妓女視為「不潔」,可能就源於這種心理,但主持強調這只是說明機制如何形成,並不代表這種感覺在道德上正確。
它指出 Disgust 不只影響個人對生活事情的取向,更會影響整個社會的意識形態。當人們覺得社會裏存在大量病毒時,會調整每個人的心理狀態,令社會更有效地抵禦病毒,而最常見的形式就是增加框架、限制行動與活動的自由範圍——因為自由愈少、接觸愈少,感染病毒的機會就愈低。換言之,疫情壓力會在心理層面把整個社會推向更收緊、更受控的方向。
有一定根據。Murray、Schaller 與 Suedfeld 在 2013 年的研究發現,一個社會的病毒多少,與人民支持極權的程度有很大的正相關:當人覺得社會病毒和細菌愈多,政治取向就可能愈傾向極權。原因在於極權的運作正是不斷限制人身自由、限制人能做的事,換來它所賦予的一種安全——跟隨它的模式就能得到安全環境。當人覺得有無孔不入的病毒在侵害個人安全時,便可能調整自己的意識形態去保護身體。疫症環境某程度上正好合理化了當權者對人民施加限制的正當性。
最重要的啟示是社會需要兩邊均衡、互相制衡的聲音。防疫措施的確必要,因為病原體帶來實際危險;但要收緊到什麼程度才能平衡市民生活與健康,這類問題沒有確切答案,也不可能由一個人決定,所以健全而均衡參與的制度才如此可貴。同時要警醒兩點:一是對自由民主的取向,未必與該推行什麼防疫措施有直接關聯——疫情初期不少支持民主運動的人也曾希望政府頒佈全民戴口罩的命令,可見兩者並非絕對關聯;二是當權者同樣懂得這套心理學,是否會有動機誇大疫症嚴重性,以維持政權正當性,這是值得每個人警惕的。
一個社會的病原體流行程度,與人民的威權人格及支持極權的程度呈顯著正相關——病毒愈多的社會,政治取向愈傾向極權。
病原體壓力假設 Parasite Stress Hypothesis
當社會感知到大量病原體威脅時,會在心理層面調整每個人的狀態,傾向增加限制與框架、收緊自由,以更有效抵禦病毒。
嘔心情緒系統 Disgust(行為免疫機制)
Disgust 是一種演化出來、保護我們遠離病原體的情感;它依屬「自己羣體/外族」等標準運作,而非純粹理性判斷危險程度,並衍生排斥外族等心理現象。
這星期試著留意一次自己對某件事(例如某項防疫規定、或某種陌生事物)的「嘔心」或抗拒反應,然後問自己:這份反應是基於真實的危險判斷,還是源於 Disgust 系統對「非我羣體」的本能排斥?把情緒和事實分開來看,你對自由與安全的取捨,會不會有所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