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4年12月13日約 13 分鐘
如果你常常覺得自己是黑暗世界中一個無辜的善良受害者,這種「永恆受害者」的心理模式其實是一個思維陷阱。本集從榮格心理學的人格面具(Persona)與陰影(Shadow)出發,解釋我們如何把自己不願承認的黑暗面投射到別人身上,並透過投射性認同把對方真的「逼」成壞人。要在黑暗中得到力量,關鍵不是否認自己的陰暗面,而是承認它的存在、同時選擇光明。
你會不會覺得自己是一個在很黑暗、很殘酷的世界中苦苦掙扎的善良人,而自己只是一個無辜的受害者?如果你是這樣想,可能就要注意一些思維上的陷阱了。
理解善良與黑暗,可以分幾個層次。第一層:因為這個世界很黑暗,所以善良的人更要學會堅持自己的原則、劃定個人界線,去識別黑暗的存在。第二層:善良與黑暗會引申到人「非黑即白」的傾向——一個人做對了九十九件事、做錯了一件事,是不是就代表他完全不可取?就好像一張白紙上有一個墨點,是不是就意味著整張紙都被沾污、變成廢紙?從精神分析的角度,這一點要多加留意。
第三層,也是這集的重點:會不會其實那種黑暗源自我們自己的內心,我們只是把內心的黑暗投射出去、否認它是自己的,而其實自己也是黑暗的一部分?如果抱著否認的態度,是無助於個人發展、甚至無助於在黑暗中得到力量的。這個《給善良人的黑暗心理學3.0》分上下兩集,會用榮格心理學的角度,分析黑暗的力量是什麼,以及我們怎樣在黑暗中成為一個完整而選擇光明的人。
你身邊有沒有一類人,他們的潛台詞就是「我很無辜」,他們的人設就是自己是一個永恆的受害者。他們會擺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眼睛好像在說世界欠了他。有時你在社交圈子聽得出這個人品行其實一般、本身未必是太好的人,但跟他相處時他總會擺出受害者的模樣,令你覺得他好像很善良。
可是這段歷史會一次又一次循環:每個接觸他的人最後都會離去,相處未必愉快,然後他又會繼續說「其實我很善良,為什麼這個世界要這樣對我」。你身邊有沒有這類人?又或者,你會不會覺得自己有時也有這樣的心理模式?這不是問題,最重要的是了解自己的心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要理解這種心理狀態,先要了解榮格的基本心理學。想像一個人剛出生時,未必有善與惡的概念,自我也未必妥善地形成,因為他還沒有辦法好好理解世界發生了什麼事。但人在成長過程中需要回應環境的要求,而且你做不同的行為,身邊人的反應也會不同。
舉例說,小朋友如果願意把玩具分享給其他小朋友,師長和父母多數會稱讚他是好孩子;但其實小朋友同樣有毀滅性和自私的慾望,這正是很多小朋友會把玩具搶回來的原因。隨著我們長大,其中一面會越來越呈現出來,另一面則越來越被壓抑下去。
舉個職場的例子:你進了一間新公司,吃歡迎午餐,檯面上有一隻蝦餃你很想吃,但身邊的同事已經早一步把它夾走了。這個時候很少人會大發雷霆罵人,多數會擺出禮讓的樣子說「你吃吧,不要緊」——這大概是九成九職場人士的模樣。但其實你心裡可能會閃過一點點不快:為什麼這麼不公平?當然程度很輕微,因為蝦餃不是什麼會令你很有情緒的東西,但已足以說明人的兩個面向。
我們拿出來給同事、給老闆看的那個符合社會規範的面向,在榮格心理學裡叫人格面具(Persona)。而面具之所以能形成,正是因為把一部分內容壓抑了下去——「我真的很想要那隻蝦餃、很想搶回來,甚至對吃了它的同事有一種不快、想毀滅他的慾望」——這部分就是我們心裡很熟悉、卻不想承認的面向,叫陰影(Shadow)。陰影是每一個人都有的。
可以用一個比喻幫助理解這種心理構成。民間的燭台上點著一支蠟燭,燭台這件工具的使命是照亮房間,但有一個很特別的位置——燭台正下方照不到的地方,叫做「燭下暗」。它象徵著一個完整的東西,有光明之處,就必定有黑暗之處。
蝦餃的例子如果太瑣碎,可以想像更大的情況:在職場裡,老闆把機會給了某個同事而沒給你,表面上你說無所謂、也是為事情好,但心裡其實有一股很強烈的不忿。這時你就能理解人格面具與陰影之間的分野了。陰影象徵著對很多人來說那股不為社會接受的毀滅性慾望,而多數人的反應是拒絕承認自己有這一面:我們的身份認同會放在人格面具那部分,那是我們認同的東西;面具以下的黑暗面則是我們不認同、想驅逐出去的東西。
但在榮格心理學裡,我們沒有辦法驅逐自己的陰暗面,只能與它同在。當你越嘗試否認自己有毀滅的慾望,這個慾望就越會以更骯髒的方式呈現出來。其中一種方式,就是把陰影投射出去,認為這些不堪的內容不屬於自己、是別人的,於是很容易形成一個局面:我是好人,而身邊的人全部都是壞人。殊不知你在別人身上看到的壞,其實正是你拒絕的那一部分自己。
正因為你和你投射出去的「壞」有這麼巧妙的關係,就可能引發一個叫投射性認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的機制:你把黑暗面投射到別人那裡,然後以某種形式把那黑暗面引發出來,再說「我也猜到你是這麼壞的人」——這是一種心理遊戲。代入這類人的心理:在他的世界觀裡,自己是好的、身邊人是不好的。如果你假設每一個接觸的對象都是自私的,多數這個估算「都會成真」——因為當你假設對方自私,你擺出來的態度就會多保護自己、沒那麼願意分享,反而更容易把對方自私的一面帶出來。
這裡探討的不是那個人是否真的自私,因為在榮格心理學裡,每個人本來就同時有無私和自私的面向,只是一體兩面。但當你抱著這樣的世界觀,就比較容易把身邊人自私的一面帶出來,進而再加強自己原本的信念。
在流行文化現場也能看到類似的心理機制。例如香港的 MIRROR,姜濤和 Anson Lo 各有很多粉絲,曾經有小部分非常狂熱的人,投射的面向就挺明顯:他們覺得自己的偶像在道德上無可挑剔,凡有錯誤都只是受了苦衷、逼不得已或天真地作出的選擇;而對於不喜歡的對家或其他偶像,則覺得他們做什麼都別有居心,連出品牌都只是想吸金,卻看不到自己喜歡的偶像也有挺類似的人性面向。
這就是把自己的群體視為純潔的狀態,再把黑暗的內容投射出去。這是很常見的心理現象,但同樣不利於一個人的發展。
如果聽完覺得自己好像也有這種傾向——其實人人都有,主持自己有時也會——我們可以做什麼?這其實是一種修行。你可以想一想自己最不喜歡的那一類人,很多時候他的性格和你相反;在你不喜歡他的地方,會不會其實是你拒絕承認自己也有的特質?
比較整全、健康的與陰暗面相處之道,是承認自己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自己也會有衝動、有憤怒、有自私的一面。但重點在於人的選擇——我們意識到自己是一個有黑暗的人,但在可行的範圍內盡量選擇光明。換言之,我們面對光明,同時也擁抱黑暗。這才是比較整全地面對自己陰暗面的態度,而不是自我欺騙地告訴自己「其實我沒有這個陰暗面」——因為你越拒絕的地方,終有一天越會回來。這與榮格所說的「怎樣成為一個整全的人」、「怎樣在黑暗之中得到力量」都很有關係。
因為他們把「受害者」當成了一種穩定的身份認同(人設)。在這種世界觀裡,自己永遠是善良而無辜的,黑暗都來自外面的人。問題是,當一個人堅信身邊每個人都對不起他、都自私,他與人相處時就會不自覺地保護自己、不願分享,反而更容易把對方自私的一面引出來;於是身邊人一個個離開,他又再得出「為什麼世界要這樣對我」的結論,循環一次又一次重演。受害感於是不斷自我印證,但其實這無助於個人成長。
人格面具是我們拿出來給社會、給同事老闆看的、符合社會規範的那一面;它之所以能形成,正是因為我們把另一部分內容壓抑了下去,那被壓抑的部分就是陰影。陰影象徵著每個人心裡那股不為社會接受的衝動——憤怒、自私、甚至想毀滅別人的慾望。主持以「燭下暗」作比喻:燭台用來照亮房間,但燭台正下方卻照不到,一個完整的東西有光明之處,就必定有黑暗之處。陰影不是少數壞人才有,而是人人都有。
因為在榮格心理學裡,人沒有辦法把自己的陰暗面驅逐出去,只能與它同在。當你越嘗試否認自己有毀滅或自私的慾望,這些慾望不會消失,而是會以更骯髒、更隱蔽的方式呈現出來。最常見的一種方式,就是把陰影投射到別人身上:認定那些不堪的內容不屬於自己、是別人的問題,於是形成「我是好人、身邊全是壞人」的局面。其實你在別人身上看到的壞,往往正是你拒絕承認的那部分自己。
投射性認同是指:你把自己的黑暗面投射到別人身上,然後再用某種方式去引發、誘導對方真的表現出那一面,最後反過來說「果然你就是這麼壞」。這是一種心理遊戲——你並不是單純地「看走眼」,而是先假設對方自私,於是擺出防備的態度,這態度真的把對方自私的一面帶了出來,再進一步強化你原本的信念。重點不在於那個人是否真的自私(榮格認為每個人本來就同時有無私與自私兩面),而在於這種世界觀會讓你不斷把身邊人推向你預設的壞。
是。主持以香港 MIRROR 的例子說明:少數狂熱粉絲會覺得自己的偶像在道德上無可挑剔,即使有錯也只是受了苦衷、天真所致;而對於不喜歡的對家或其他偶像,則覺得對方做什麼都別有居心,連出品牌都只是想吸金。這正是把自己的群體視為純潔,再把黑暗投射到外面——卻看不到自己喜歡的偶像也有同樣的人性面向。這是很常見的心理現象,但同樣不利於成長。
健康的方式不是自我欺騙地說「我沒有陰暗面」,而是承認自己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自己也有衝動、憤怒和自私的一面。一個實用的修行,是想一想自己最不喜歡的那類人:很多時候他的性格正好和你相反,而你討厭他的地方,會不會其實是你拒絕承認自己也有的特質?真正整全的態度,是意識到自己是個有黑暗的人,但在可行的範圍內盡量選擇光明——面對光明,同時擁抱黑暗。越是拒絕的地方,終有一天越會回來。
Carl Jung — 人格面具(Persona)與陰影(Shadow)
榮格認為人格面具是面向社會、符合規範的一面,而被壓抑的衝動則構成陰影;人無法驅逐陰影,只能與它同在,越否認它就越會以扭曲的方式呈現。
投射性認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 Melanie Klein
克萊恩在《Notes on Some Schizoid Mechanisms》提出:個體把不願承認的自我部分投射到他人,並誘使對方真的表現出被投射的內容,藉此確認自己的判斷。
這星期,想一想你最不喜歡的那一類人:他身上最令你反感的特質是什麼?試著誠實地問自己,這個特質會不會其實也藏在你心裡,只是你一直不願承認?把它寫下來,然後想一個你今天可以「意識到它、但選擇不被它牽著走」的具體情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