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5年5月9日約 19 分鐘
結束十六年的愛情長跑後,周殷廷(YT)在這集對談中分享他的頓悟:有時我們追求的答案,就是「沒有答案」,而真正的功課是釋懷。他與 Peter Chan 從榮格心理學的阿尼瑪(Anima)、陰影(Shadow)談到費爾貝恩(Fairbairn)對內向成因的看法,解釋為什麼「一切盡在不言中」的浪漫想像會害死一段關係,以及成熟的愛除了純粹,還需要有效溝通與彼此理解。
周殷廷在這集對談中分享,他結束了一段長達十六年的關係。一開始,他像很多人一樣,希望透過分手這件事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但走到最後,他得到的頓悟卻是:原來有時候我們要追求的答案,就是沒有答案。
這是一個很哲學性的答案——你要釋懷。當他接受了這件事、釋懷之後,他才開始慢慢能做其他事,因為他得到了能力:自省的能力、反思的能力、內觀的能力。他用這些在分手時期得到的技能,逐一拆解自己人生裡不同的想法、感受、職業生涯,以及自己的自尊心。換句話說,是這段感情經歷,反過來給了他這套向內看的工具。
被問到對方是怎樣的人,周殷廷只能說那是「一個很簡單的人」,簡單到他根本不懂得複雜地形容。他們很年輕就在一起,關係隨年紀一起成長,但長期遠距離(long D)下,人各自成長,交流的層面卻沒有每天一起成長,親密關係就停留在一個不夠成熟的階段。
Peter 由此談到現代浪漫的根源。我們今天的浪漫想像,源自十八世紀以前的浪漫主義(romanticism):人們寫很多情詩、很多浪漫故事,幻想在列車上與某人邂逅,這個人就是我一生的靈魂伴侶(soulmate),一切盡在不言中。但這類想像害死了無數人——因為現實中,當「今天我不說出口、他不明白」時,人就會覺得沒有了那個火花(spark),於是不想再和這個人一起。
周殷廷形容什麼才是成熟的溝通:一個成熟的溝通對象會直接說「Peter,我覺得你這樣會令我不開心,不如你這樣可以嗎」,而一個成熟的他會回答「好,明白」——這才是有效溝通,而不是要對方去猜「你怎麼了」「我沒事」。心中很多說話沒有講出口,又不知道要改變、不知道怎樣改善,最後就走到分手的局面。他補充,這是後來才學會的:愛除了純潔(pure、true),承受時間考驗時還需要彼此理解,而當時兩人的心智都未夠成熟去明白這一點。
Peter 指出,周殷廷形容對方時,用的是「很簡單」,但這件事其實在他心裡留下很深的感受,深到連他自己都不太知道怎樣說,純粹是一種感覺。周殷廷同意:他們沒有太多機會做深入對話,關係停留在很年輕的那種愛——很純潔、很 pure、很 true,愛不需要任何原因。
這聽起來像是來自榮格心理學的自性(Self)。Peter 提出,這會不會就是他的阿尼瑪(Anima)?阿尼瑪是男性眼中完美的女性形象(the woman in the man),阿尼姆斯(Animus)則是女性眼中完美的男性形象(the man in the woman)。對方偏向溫柔,而他可能沒那麼溫柔,剛好形成一種平衡(balance)。於是,那個對象既是一個真實的人,也是他自己內心的一個面向。
阿尼瑪有一個很特別的地方:它會帶來一種「只有感覺、卻說不太清楚怎樣形容」的感受,因為它其實是你自己的一部份,你只能從第三者的角度看自己,沒辦法直接感受自己是怎樣。Peter 由此提出一個詮釋(interpretation):當年那段關係,周殷廷部份是在和自己的阿尼瑪建立關係,而未必全然是和那個真實的人建立關係;在關係不順的某個時刻,他可能把阿尼瑪收回到自己這裡。兩人都強調,這只是一種理解,沒有標準答案。
和這個人分開之後,最基本的影響是:不要以為每一樣東西都會永存。周殷廷說,他和對方拍拖十六年,從沒想過會有分開的可能;但正正是這種「覺得不會」的心態,反而會令事情發生。所以所有東西都有它的期限,要好好珍惜。
更深一層的影響,是他發現自己「看的東西,沒有想像中那麼準確」。他自認不是最聰明,但也不是看不懂狀況的人,平常能大致判斷事情的走向、不會偏離太遠;偏偏在他最謹守、最在意的一段關係裡,竟然看得那麼錯。從第一個女朋友、多年感情、走到求婚,然後又沒有在一起,衝擊以幾何級數疊加在同一時間。
他形容這是判斷力被蒙蔽(you are blinded):對方其實早就給過提示(hints),只是他讀不到。很多男士分手後會說「你為什麼不早點跟我說」,但其實對方早就說了,是自己沒有接收到。這種震撼不只摧毀了他對過去的看法,也同時動搖了他對現在和未來的判斷——他形容自己當時的「準確度是零」。
Peter 觀察到,憤怒對周殷廷來說像是一個熟悉的老朋友,一直存在:他和它爭鬥過,成為過它,也試過用觀察者的角度看它。相比之下,阿尼瑪對他反而比較陌生——但 Peter 說,往往「很陌生的才是」值得探索的。陰影(shadow)融合、憤怒,和阿尼瑪三者有沒有關係?兩人都坦言不知道答案。
周殷廷補充,曾有人問他「你感覺如何」,他答「我感覺不到任何情緒」,於是別人問他「為什麼這麼冷靜」。但他也提出另一個可能:也許他本是一個很有感受的人,只因感受長期被抑壓、打壓而把情緒關閉了。他明顯知道阿尼瑪、阿尼姆斯、各種原型(archetypes)是什麼,卻還沒真正去拆解自己這部份。他認為自己的第一步,或許是先處理陰影——理解自己的陰暗面,因為陰暗面總是有跡可尋(comes with a reason)。
訪談後,Peter 好奇周殷廷覺得自己是外向還是內向。周殷廷說自己是內向的人。Peter 也感受到這一點:作為藝人,他每天要接觸很多人,但他的心理力量從小到現在,其實源自一些很內心的東西——憤怒給他力量,原則給他力量,現在感受到的支持(support)也給他力量。
周殷廷澄清一個常見誤解:大家覺得他很愛說話、愛「講經」,但其實他不喜歡和不想聊的人聊天,純粹是當別人問他問題時,他會去解釋。在這個即食的年代,「解釋為什麼」已經被當成講經——大家只想知道「怎麼做就好」,不想聽「為什麼」,於是失去了批判性思維(critical thinking)。他最想要的,是解釋之後對方能表達不同意、追問為什麼,再一起論證出「這樣才合理」,那種對真相的思辯交流(negotiation of truth)。他說,自己內心其實有很多對話(dialogues),所以他是內向的人。
由此 Peter 引出精神分析師費爾貝恩(Fairbairn)。榮格認為外向是從外界(如人際關係)得到力量,內向是從自己內在的理論得到力量;費爾貝恩則多談一點內向的成因。他指出,一個功能健康的人有兩大任務:一是把愛有效地給出去並被接收,二是接收別人的愛、感覺到自己被愛。但小朋友常遇到挫折(frustration)——例如把畫送給父母,父母卻嫌畫得不好,給出去的愛不被接受。費爾貝恩認為,這股愛的力量若向外得不到回應,就會「內尋」,轉而愛上一些內在材料(internal material),對原則、理論產生很深的情感。這沒有好壞之分,但同樣會給人力量。Peter 舉例:人為什麼能愛一個國家、一個身份(identity)?源頭往往是你先愛一個具體的人——你愛上戰場的兄弟,他們死了,你再也愛不到他們,於是把愛轉移到一個身份上。
Peter 提醒,我們今天作為大人,以為自己有自由意志(free will)、自己做所有決定,但所有基礎(groundwork)其實源自小時候形成的某些決定,種下的根基一直影響到今天。我們以為自己沒戴有色眼鏡,但其實早就戴上了,它已經改變了我們的視覺。所以這裡面有很多事情在發生,是很大的內在工作(inner work)——這也是周殷廷正在嘗試做的。
當被問到自己整個過程經歷了多少、怎樣看自己,周殷廷誠實地說「我真的不知道」,但他希望繼續找下去。兩人最後達成共識:我們不追求完美(we don’t aim for perfection),我們追求的是過程(we aim for progress)。一切都是過程,這樣就足夠了——這就是人生。下一次對話,也許又會有新的想法。
不一定。周殷廷分享他經歷十六年關係結束後,反覆想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但最後得到的頓悟反而是:有時候我們要追求的答案,就是沒有答案。當他接受了這件事、選擇釋懷之後,才真正開始能夠自省、反思、內觀,逐一拆解自己的想法、感受、職業生涯與自尊心。換句話說,緊抓著「一定有個原因」反而會把人困住;釋懷不是放棄理解,而是先放下對標準答案的執著,內在的反思能力才能運作起來。
因為它把「不用說出口、對方也應該懂」當成愛的證明。Peter 指出,這種想像源自十八世紀的浪漫主義——情詩、在列車上邂逅靈魂伴侶、soulmate 一見鍾情。但在現實裡,當「今天我不說出口、他不明白」時,人就會誤以為沒有了那個火花(spark),於是放棄這段關係。問題不在於缺乏感覺,而在於把溝通的責任推給了「默契」。真正成熟的溝通,是直接說出「你這樣會令我不開心,可以改一下嗎」,而對方回應「好,明白」——而不是要對方去猜「你怎麼了」「我沒事」。
因為純粹的愛經不起時間的考驗,除非加上理解。周殷廷形容,他和對方很年輕就在一起,那種愛很純潔、很 pure、很 true——愛不需要任何理由、不問合與不合。但他們長期遠距離(long D),人各自成長,交流的層面卻沒有每天一起成長,親密關係就停留在一個不夠成熟的階段。他的結論是:要承受時間的測試,除了純粹的愛,還需要彼此了解;而當時兩人的心智都未成熟到懂得這一點。
阿尼瑪(Anima)是男性內心那個完美女性的形象(the woman in the man),阿尼姆斯(Animus)則是女性內心那個完美男性的形象(the man in the woman)。它的特別之處在於:你對它「只有感覺,卻說不太清楚怎樣形容」——因為它其實是你自己的一部份,你只能從第三者的角度看它,沒辦法直接感受。對談中一個有趣的詮釋是:周殷廷說自己很難形容對方是「怎樣的人」,只能說是一個「很簡單的人」,純粹是一種感覺;這可能正因為他當時建立的關係,部份是和自己內心的阿尼瑪建立的,而未必完全是和那個真實的人建立的。
周殷廷說,這件事對他最大的衝擊,是逼他重新審核自己對人、對自己、對所有事的觀點到底有多準確。他自認不算最聰明、但也不是看不懂狀況的人,平常能大致判斷事情的走向;偏偏在他最謹守、最在意的關係裡,竟然看得那麼錯——第一個女朋友、多年感情、走到求婚,然後又沒有在一起,衝擊以幾何級數疊加。他形容那是「判斷力被蒙蔽(you are blinded)」:對方其實早就給過提示(hints),只是他讀不到。很多男士分手後問「你為什麼不早點說」,其實對方早說了,是自己沒接收到。這種錯不只破壞了對過去的信任,也同時動搖了對現在和未來的判斷。
Peter 引用精神分析師費爾貝恩(Fairbairn)的看法:一個功能健康的人有兩大任務,一是把愛有效地給出去並被接收,二是接收別人給的愛、感覺到自己被愛。但小朋友常會遇到挫折(frustration)——例如畫一幅畫給父母,父母卻說「畫得不好」,於是給出去的愛不被接受。費爾貝恩認為,當這股愛的力量向外得不到回應,就會「內尋」,轉而愛上一些內在的材料(internal material),對原則、理論產生很深的情感。這沒有好壞之分,但它同樣會給人力量。Peter 補充一個例子:人為什麼能愛一個國家、一個身份(identity)?源頭往往是你愛一個具體的人——你愛上戰場的兄弟,他們死了,你再也愛不到他們,於是把愛轉移到一個身份上。周殷廷的心理力量,很多正來自憤怒、原則這些很內心的東西,這也呼應了內向的這種成因。
這未必代表這個人天生冷漠或感情淺薄。周殷廷說,曾有人問他「你感覺如何」,他的答案是「我感覺不到任何情緒」,別人因此問「你為什麼這麼冷靜」。但他也提出另一種理解:也許他本身是一個很有感受的人,只是因為感受長期被抑壓、打壓,而把那個情緒關閉了。他自言明顯知道阿尼瑪、阿尼姆斯、各種原型(archetypes)是什麼,卻還沒真正動手拆解自己這部份——也就是說,「感覺不到」可能是一個需要被理解和重新打開的狀態,而不是一個既定的性格結論。
正常,而且這正是重點。當被問到「你覺得自己經歷了多少、走了多少步」時,周殷廷坦白說「我真的不知道」,但他希望繼續找下去。Peter 與他都同意:我們不追求完美(we don't aim for perfection),我們追求的是過程(we aim for progress)。一切都是過程,這樣就足夠了——這就是人生。下一次對話,可能又會有新的想法。把成長看成持續的過程而非要抵達的終點,本身就是一種釋懷。
榮格分析心理學:阿尼瑪 Anima 與阿尼姆斯 Animus、陰影 Shadow、自性 Self
原型概念:阿尼瑪是男性無意識中的女性形象(the woman in the man),阿尼姆斯是女性無意識中的男性形象(the man in the woman);陰影是被壓抑的陰暗面;自性是人格整合的核心。對伴侶的某些感受,可能投射自內在的阿尼瑪/阿尼姆斯,而非全然來自真實的對方。
費爾貝恩(W.R.D. Fairbairn)客體關係理論對內向成因的看法
費爾貝恩認為慾力(libido)是尋求關係(object-seeking)而非尋求快感。當向外給出的愛得不到回應,這股力量會「內尋」,轉而依附內在材料(如原則、理論),形成內向;這也與退縮回內在世界的傾向相關。
回想一次你曾經想破頭「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的關係或事件。試著寫下:如果這件事的答案真的就是「沒有答案」,你願意先放下追問、選擇釋懷嗎?放下之後,你最想用回來的反思能力去重新理解哪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