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4年2月23日約 15 分鐘
欲擒故縱、忽冷忽熱之所以有用,往往是因為這種「忽好忽壞」的不穩定關係,正是對方童年時所熟悉的關係藍本。本集借精神分析學者瑪格麗特·馬勒(Margaret Mahler)的自我形成理論,解釋我們的自我意識如何從與母親一體的狀態逐步分離出來,以及這段最早的連結如何塑造了我們日後所有的依戀模式——包括規避型依戀與焦慮型依戀——並指出真正能夠改變的契機,在於讓無意識浮上意識,看清自己愛的到底是那個人,還是自己過去的一部分。
在戀愛的世界裏,有些人很喜歡欲擒故縱、忽冷忽熱。有趣的是,明知這樣難以發展出一段良好的戀愛關係,我們或身邊的人還是會被這類人吸引。
你或許留意過一個現象:有些情場玩家,不分性別,他們的發展對象很多時候都是原生家庭有需要的男女,而這些愛情往往轟烈而吸引。傳統智慧也常說,你要對對方忽冷忽熱,對方才會為你「囉囉攣」。
簡短的答案是:忽冷忽熱之所以有用,是因為它打中的對象,很多時源自他童年的關係——那是他認識自己與親密關係的模式。至於長一點的答案,要從精神分析慢慢說起。本集是精神分析系列的第三講,會引用精神分析學者瑪格麗特·馬勒(Margaret Mahler)的理論來解釋。
第一集講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他認為一個人的發展很大程度源自戀母情意結,而你強大的對手正是與你同性的父或母。由於這個慾望既達不到、也不被社會允許,只好被硬生生壓抑。在佛洛伊德的認知裏,人總是在不同力量之間掙扎:我們既有本源的獸欲,也就是本我(Id),也受社會規範與道德枷鎖綁住,也就是超我(Superego)。
但再看深一層會發現一個前提:我們得先認識什麼是好、什麼是不好。我們想擁有一個對象,是因為視他為好的對象。這種好與不好的區分何時出現?那是第二講的內容——精神分析師梅蘭妮·克萊因(Melanie Klein)談到我們如何建立好與不好,以及若能成熟,便能對世界形成亦好亦壞、即一個整全個體(whole object)的認知。
今集再深入一點:要做到以上一切,還有一個前提——我們得先認識到「我」和世界的客體是不同的。你可能覺得這理所當然:我就是我,外物就是外物。但想深一層,我們原本不過是子宮裏的一粒受精卵,而那粒受精卵其實是媽媽的一部分。我們的自我意識,究竟是怎樣形成的?
瑪格麗特·馬勒認為,自我的形成不在分娩那一刻。試想,分娩前一刻你仍是子宮裏的一個物體,不可能一出世就突然形成一個整全的自我,這需要逐步發展。在馬勒的理論中,嬰兒剛出生時其實仍與母親是一體的;沒有母親,他根本無法獨立生存。這時若讓嬰兒直接接觸物理與現實世界,對他只是一大堆沒有意義的雜訊,他無從獲取訊息,也無法自處,自我意識尚未形成。
這時母親會擔當一種「仲介自我」(Auxiliary ego),代嬰兒去闡釋世界的訊息,嬰兒便透過母親來感知世界——這正是說他們本是一體的原因,因為整個自我的形成都不能缺少母親。打個不算完全準確的比喻:你去日本旅行,到一間居酒屋,你不會日文,但同行的朋友日語流利,可以代你做一切中介溝通;在日本人眼中,你和朋友某程度上像是一體。馬勒把這個階段叫原生階段(Symbiotic phase),象徵一種與母親完全融合、彷彿永恆重逢的狀態。
嬰兒總要慢慢成長,逐漸意識到媽媽不等於他;而媽媽始終是人,不可能完整滿足他每時每刻的欲望。於是母親會逐步健康地讓嬰兒失望。這句話很重要——不是太快讓他失望,也不是太慢,而是逐步而健康地讓他感到失望。
透過這個過程,我們進入分離與自我形成階段(Separation-Individuation phase):開始意識到媽媽是媽媽、我是我,雖然彼此有關係,卻是兩個不同的個體。如果這個階段做得成功,原本一體會分裂成兩個個體,而兩者之間仍有連繫——那是我們一生中第一次感受到「連繫」是什麼樣子,而這份連繫的質感,會影響你日後看世界、看所有關係的方式。
如果那份連繫既保有自己的自我,又有可依靠的對方,聽起來就是健康的——例如健康成長的親密關係,會同時有互相依存與個人界線兩項元素,而兩者之間是一個巧妙的平衡。但俗語有云「生仔要考牌」,馬勒不認為所有父母都做得這麼成功。若照顧者很突兀地中斷連結,這個分離與自我形成階段就會處理得不好,日後與其他關係的連結會留下永久的裂痕,因為那是原祖關係的劣根性。
面對父母經常缺席、滿足不了需要,其中一種反應是加強自我區隔的力量——選擇不依靠別人,只依靠自己。這樣與他人的連結分隔度很高,呈「各家自掃門前雪」的狀態,並且很怕與人親密。這接近心理學者約翰·鮑比(John Bowlby)提出的規避型依戀(Avoidant attachment):怕與人連結,因為對他來說,原本的連結就不對板,不對板就變成不是關係。
主持也自陳有一點規避型依戀傾向:有時在社交場合遇到聊得來、想建立緊密關係的人,但當對方反過來進一步聯絡、溝通,那一刻自己反而會拉後一點。他指出,這份感受其實象徵著一件事——無論童年環境如何,我們都同時渴望兩樣:既要建立個人界線,也要與他人融合。在我們的工具箱裏,有些工具幫我們劃界線,有些幫我們融合。佛洛伊德很重視的攻擊性(Aggression)就是劃個人界線的行為——有些人你一走近,他就防範甚至攻擊你,因為在他的世界裏他並不想與你融合。而最常見的融合,也是情侶間最親密的舉動,便是象徵融合(Fusion)的性行為。由此可見,為何會有這麼多愛恨交纏的關係——因為大家都在探究一個人類永恆的課題:我們應該多獨立,又應該與他人多融合。
另一種發展是焦慮型依戀(Anxious attachment):反而非常追求親密關係,有很強的被拋棄恐懼(fear of abandonment)。在這道天秤上,他想與人融合的欲望遠大於區隔的欲望。可能的成因包括父母情感上的缺席,或父母很不穩定的教養模式——有時對你很好、有時對你很壞,這時壓力會落在自己身上,覺得「看來討好他是我的責任」,由此建立起一種常見的連結。
鋪墊了這麼多理論,終於可以講正題:為什麼欲擒故縱、忽冷忽熱有用,尤其對成長有經歷的人有用。原因是,人的動機固然可以很單純——我們希望被愛、被需要,也想維持健康的個人界線,這是我們的動力。但人不只是被動力驅動(driven by force),我們同時是一個尋找「對辦」對象的靈魂。
這就是「對不對辦」的概念:如果你見到的父母、或對你而言最初的關係藍本,本身就是兩個人的界線帶著不穩定性,那麼你長大後就會很自然地去追尋這種不穩定。那個對你忽冷忽熱的人,在你的內心世界裏正是一段「對辦」的關係,於是你很自然地把幻想投射過去。
從依附理論(Attachment theory)說起:有不少研究指出,非常安全型依附(Secure attachment)的人可以治療其他人的不安全依附型態。例如焦慮型依戀的人與安全型依戀的人在一起,只要相處夠久、而對方真的很安全,往往也會令焦慮型的一方更加安全。
背後的原理,是重新上演兒時的發展場景。嬰兒的自我是靠逐步而健康地失望而形成的;一個夠安全、心理夠強大的伴侶,能讓你逐步而健康地失望——你把幻想投射在他身上,最終發現他並非你的幻想,但幻想破滅後他仍然愛你,彼此仍有相愛的行為。這就把你兒時做不到的發展重新啟動。很多關係都是這樣,例如心理諮詢中的關係:從業員憑理論與個人修為,能做到逐步健康地令人失望,不受來訪者影響,甚至把來訪者對自己的投射視為值得分析的狀態,藉此促進來訪者逐步成長。
有人會問:我既沒找精神分析幫忙,也沒有很安全型依戀的伴侶,怎麼辦?精神分析確曾被批評太忽略個人的能動性(agency),即我們個人的選擇。主持較認同榮格的一句:直到你讓無意識變成意識,它才會引導你的生活,你會稱之為命運——當潛意識未浮上意識時,它會主導你的生命,然後你把它叫作命運。如果你發現自己的關係原來是這樣形成的,你就已經能退後一步觀察它,想清楚是否仍要留在這個模式中。若這仍太抽象,給一個簡單的說法:當你發覺對方忽冷忽熱令你著迷時,不妨問自己——你愛的究竟是那個人,還是你自己過去的一部分?
因為人不只是被「想被愛、想被需要」這種單純動機驅動,我們同時是一個尋找「對辦」對象的靈魂。如果你童年時所熟悉的關係藍本,本身就是兩個人之間界線忽近忽遠、忽好忽壞的不穩定狀態,那麼一個對你忽冷忽熱的人,在你的內心世界裏反而是一段「對辦」的關係——它符合你最早認識親密關係的模式。於是你會很自然地把幻想投射過去,被那種不穩定深深吸引,即使理智上知道它不會帶來健康的關係。
精神分析的重心是:今天的關係很多源自於之前的關係,而最根本的一段,就是嬰兒由與母親一體的整體分裂成兩個獨立個體的過程。如果這個分離過程被照顧者很突兀地中斷、或父母長期缺席與不穩定,這道裂痕會植根在一個人的世界裏,成為他連結他人的劣根性。對這類人而言,不穩定才是「對板」的關係,所以一個製造忽冷忽熱的人,剛好重演了他熟悉的關係場景,因此特別容易打中他。
馬勒認為自我並非在分娩那一刻突然出現,而是逐步發展的過程。嬰兒剛出生時仍與母親是一體的,這時物理世界對他只是一堆沒有意義的雜訊,他要靠母親擔當「仲介自我」(Auxiliary ego),代他闡釋世界的訊息——這就是所謂的原生階段(Symbiotic phase),象徵一種與母親完全融合的狀態。隨後母親會逐步而健康地讓嬰兒失望,嬰兒因而進入「分離與自我形成階段」(Separation-Individuation phase),開始意識到「媽媽是媽媽、我是我」,自我意識才真正成形。
因為母親始終是人,不可能完整滿足嬰兒每時每刻的欲望。重點不是不讓嬰兒失望,而是失望的節奏要剛好——不太快、也不太慢。透過這種逐步而健康的失望,嬰兒得以從與母親一體的狀態分裂成兩個獨立卻仍有連繫的個體,這是一個人一生中第一次感受到「連繫」是什麼樣子。這段連繫的質感會影響你日後看世界、看所有關係的方式。
兩者都來自約翰·鮑比(John Bowlby)的依戀理論,分別在於一個人在「獨立」與「融合」這道天秤上的傾斜方向。規避型依戀(Avoidant attachment)的人因為過往連結不穩定,選擇加強自我區隔、只依靠自己,很怕與人親密,呈現「各家自掃門前雪」的狀態;對方一旦走近,他反而會拉後甚至防範。焦慮型依戀(Anxious attachment)則相反,想與人融合的欲望遠大於區隔,極度追求親密、害怕被拋棄(fear of abandonment),其成因常與父母情感缺席或忽好忽壞的不穩定教養有關。
有研究指出,當一個焦慮型依戀的人與一個真正安全型依戀的人相處夠久,安全型的人確實能令對方變得更安全。背後原理是重演兒時的發展場景:嬰兒的自我是靠逐步而健康的失望而形成,而一個夠安全、心理夠強大的伴侶,能讓你把幻想投射在他身上,最終發現他並非你的幻想,但幻想破滅後他仍然愛你。這就把你兒時做不到的發展重新啟動。心理諮詢中的關係也是同一道理——從業員憑理論與個人修為,做到逐步健康地令來訪者失望,並把投射視為值得分析的狀態,藉此促進成長。
關鍵在於把無意識變成意識。主持引用榮格的話:直到你讓無意識變成意識,它才會引導你的生活,你會稱之為命運。換言之,當潛意識未浮上意識時,它會主導你的人生,你只會把結果叫作命運。一旦你看清自己的關係是這樣形成的,你就已經能退後一步觀察它,想清楚是否仍要留在這個模式中。一個簡單的提問是:當對方忽冷忽熱令你著迷時,問自己——你愛的究竟是那個人,還是你自己過去的一部分?
瑪格麗特·馬勒(Margaret Mahler)分離–個體化理論(原生階段 Symbiotic phase 與分離與自我形成階段 Separation-Individuation phase)
自我並非在分娩一刻形成,而是嬰兒由與母親一體的原生階段,經母親逐步而健康地讓其失望,進入分離與自我形成階段,從而建立「我與母親是兩個獨立個體」的自我意識。
約翰·鮑比(John Bowlby)依戀理論:規避型依戀(Avoidant attachment)與焦慮型依戀(Anxious attachment)
早年連結的質感塑造日後依戀型態——規避型偏向自我區隔、害怕親密;焦慮型偏向融合、害怕被拋棄;安全型則能在獨立與融合之間取得平衡。
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本我(Id)、超我(Superego)與戀母情意結
人總在本源獸欲(本我)與社會道德枷鎖(超我)之間掙扎;被禁止而壓抑的戀母慾望是發展的重要動力。
梅蘭妮·克萊因(Melanie Klein):好與壞客體、整全個體(whole object)
我們先把世界區分為好與壞的客體,成熟後才能對同一對象形成亦好亦壞的整全認知。
榮格(Carl Jung)論命運與無意識
在你讓無意識變成意識之前,它會主導你的人生,而你只會把結果稱為命運(此為廣泛流傳的意譯,並非榮格原文逐字引述)。
這星期,當你發現自己被某個忽冷忽熱的人深深吸引時,不妨停下來問自己:這份著迷令我想起過去哪一段關係的感覺?我愛的是眼前這個人,還是我自己過去未完成的一部分?把答案寫下來,看看當無意識浮上意識時,你會否多了一點選擇的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