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3年3月31日約 14 分鐘
一份橫跨十年、刊於《刺針》的香港研究發現,2014年雨傘運動及2019年反送中運動之後,香港人的精神健康狀況急劇惡化:可能患上抑鬱症的人口比例由社運前約1.9%,升至2019至2020年的11.2%,最高峰時更有近四成人展現至少輕微抑鬱症狀,相當於二、三百萬香港人。本集解讀這份本土研究,剖析社會創傷如何影響整座城市的心理健康,以及在這樣的時代,我們可以怎樣保護自己、走向創傷後成長。
傳說中,香港是一個令人安居樂業、令人心馳神往的國際大都會,只要努力、有獅子山精神,人人都可以找到令人滿足的生活。然而,不開心、絕望和感到有壓力,現在好像已經成為很多香港人對香港的寫照。事實是不是這樣呢?
2014年的雨傘運動,去到2019年的反送中運動,又各自為香港人帶來什麼心理影響?今天我們會講一篇由香港出版的論文:由香港大學公共衛生學院和李嘉誠醫學院發表的《Depression and Post-traumatic Stress During Major Social Unrest in Hong Kong: A 10-year Prospective Cohort Study》。它在2020年於《刺針》期刊發表,是一份相當有份量的學術期刊裏的研究,探討了過去十年香港人精神健康狀態的變化。
簡單來說,一個結論就是:在2014及2019年之後,香港人的精神健康狀況的確差了很多,和之前是兩個世界。
這份研究之所以叫「10-year prospective cohort study」,是因為它橫跨了十年時間,可以追溯到2009至2014年。那時候,香港大約有1.9%人口有抑鬱徵狀,也就是大約五十人裏面有一個。
但到了2017年、即過了2014年的雨傘運動之後,這個比率已經去到6.5%,是三倍的提升。而更甚的是,到了2019至2020年社會運動發生期間,可能患上抑鬱症的比例甚至去到11.2%,即超過十分之一的人口。想像一下,香港當時大約七百多萬人口,那就等於有七十多萬人可能患上抑鬱症,這件事非常嚴重。
這份研究到2020年終止,現在香港的精神健康狀況究竟如何,已經沒人得知,當然我們也可以作出一些合理的推論,稍後會再談。而問題也不單止是抑鬱:當經歷過大型社會運動,特別是2019年那場有很多暴力和血腥場面的運動,這些場面除了令人抑鬱之外,也有人會產生創傷後壓力症(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PTSD)。這篇文章同時研究了在如此惡劣的社會環境之下,有沒有什麼因子能夠保護我們的精神健康。
文章首先列出了一個時序表,以回顧形式列出2019年反送中的大型事件,包括6月9日的遊行、6月16日的遊行、10月1日警察第一次開槍射向示威者等。所以說這是一場城市的創傷,並不為過。
它也列出了一些數據:2019年的反送中運動一共令兩人死亡,有2600人遇上意外或需要緊急救援服務,470名警察受傷,發射了19枚實彈,使用或檢獲了12640顆汽油彈,發射了11100顆催淚彈以及6200發橡膠子彈,並有超過5800人被捕。這些數字通通都不是小數目,所以稱之為城市的創傷並不為過,這些數字也值得大家銘記。
論文第五頁的A圖和B圖看得非常清楚。Wave-1和Wave-2其實是2014年社會運動時進行的,那時候香港人的精神健康狀況對比現在來說相當不錯。研究以PHQ-9——也就是量度抑鬱傾向的精神健康問卷——去量度,當時多數人沒有任何抑鬱症狀,佔了九成左右,大約只有一成人可能患上抑鬱或有輕微徵狀。但第一個急劇變化就出現在2014年雨傘運動期間及之後,這個數字大約乘了三倍。
必須指出,文章也說明這個研究不是採用實驗設計,而是用問卷方式調查。它寫道:鑑於縱向設計,2019至2020年社會動蕩和心理健康結果之間的關係,不能也不應被推斷為因果關係。意思是,沒有辦法直接推斷精神健康惡化就是由於這些社會運動;但社會運動作為一場城市創傷,的而且確會為社會環境帶來很多變化,可能是價值觀上的變化、籠罩著無力感、加速社會對立,影響甚廣。唯一清楚的是,從時序上看,2014及2019年甚至現在的香港,和十幾年前的香港已經不能同日而語。
這個狀況去到逃犯條例修訂示威期間更加惡化。在最高峰的Wave 9,即2019至2020年期間,用PHQ-9量度,接近有四成人展現了至少輕微的抑鬱症狀。三成九是什麼概念?就是有二百萬至三百萬人都感到輕微抑鬱症狀,這相當值得我們注視。而展現創傷後壓力症徵狀的人口也達17%、甚至去到30%之多。對比雨傘運動之後、即2015年期間圖表上大約3%至5%的位置,可以看到:假設社會運動的確會影響人的PTSD症狀,那麼兩場運動帶來的心理傷害是完全不同的規模,2019年那場大很多。這可以理解,因為2019年那場運動有多很多的暴力衝突場面。
大家第一個好奇的問題可能是:這份研究2020年之後出版,據我所知並沒有後續研究。當然,如果要在2023年的香港再做一些關於社會運動、政治氣候如何影響精神健康的研究,題材相對上也比較敏感。
但如果從2014年的往績去看,會發現精神健康狀況並沒有馬上改善。對比雨傘運動之後、即2015至2018年的數據,它也沒有回到更早之前的狀態。未必是直接因為社會運動,但可以說,我們的城市是步向一個逐漸不開心的狀態,再到2019年之後發生的事大家都有目共睹。我們的社會氣氛是不是逐漸變好,還是這些問題一直都沒有被處理?可能現在的環境不容許我們有一個研究去找客觀答案,但我相信這個問題的答案,在每一位香港人心目中也是心裏有數的。
這篇文章也找出了在2019至2020年期間,有什麼因素會影響人們是否較易患上抑鬱。它找出幾個會令風險更高的因素:如果你的婚姻狀況是離婚、喪偶或分居,出現抑鬱症狀的機會率會高過一般人。這一點也在家庭支持的程度中顯現——如果你有高度或中度的家庭支持,患上抑鬱的機會率會少過低家庭支持的人。
大家也意識到,有些政治事件令不同人因政見而分裂是有原因的:如果你不能在身邊的支持網找到直接的支柱,精神健康狀況當然會差一點。再者,文中也發現,如果在反送中運動期間每天超過兩小時瀏覽社交媒體和新聞,出現抑鬱症狀的機會率也會高過一般人。這可以理解:每天會看兩小時的人,很大機會本身就是關心這場社會事件的人;當你在電視看到這麼多令人不開心、有很多衝突的畫面,自問你不開心,其實也很正常。
針對創傷後壓力症PTSD,調查也發現曾參與6月9日或6月16日遊行的人,有更大的PTSD風險;反之,如果你支持逃犯條例通過,PTSD風險就較低。換言之,其中一邊的陣營的確更容易遭受創傷後壓力症。背後原因可以很複雜,這也未必是實驗設計能找到的因果:一種可能是其中一方遭受的傷害更多;但你也可以反駁說,是社會氣氛令那群人造成創傷。這篇文章並沒有就此給出研究結論。
對2023年的香港人來說,我們必須知道:這些研究指出香港人的精神健康狀況的確不太好,特別是在這些社會事件期間。文章寫道,可能患有重度抑鬱症或疑似PTSD,可能代表著巨大的心理壓力響應異常事件,而與真正的精神病理學相反。意思是,在一個這麼不正常的環境之下展現抑鬱甚至PTSD的症狀,是一個正常的反應,而未必是心理病態。當城市有創傷的時候,試問香港人又怎樣可以置身事外?
而當我們進行創傷研究時,最近也經常會講一個概念,叫創傷後成長(Post-traumatic Growth)——創傷不單會帶來壓力,也可以帶來成長。要在創傷之下找到成長,我們可以怎樣做?其實我們需要理解過去發生的事情:不是說東西不再提就會消失,而是要消化經歷,去想一想在2023年,我們怎樣看待對於香港人發生過的事。
這件事對每個人來說的答案都可能不同,但我相信,去尋找這個答案是重要的。這也是我們選擇這個時候和大家分享這份本土研究的原因。大家不妨去注意香港曾經發生過的事,並關注這些事如何影響香港人的精神健康。
升幅相當驚人。在2009至2014年間,香港大約1.9%人口、即約五十人之中有一人有抑鬱徵狀;到2017年、即過了雨傘運動之後,比例已升至6.5%,是三倍的提升;再到2019至2020年社運期間,更去到11.2%,即超過十分之一人口可能患上抑鬱症。以當時七百多萬人口計算,等於約七十多萬人可能患上抑鬱症。
因為它的影響並非落在個別人身上,而是籠罩整座城市。論文列出反送中運動期間的數據:兩人死亡、約2600人遇上意外或需要緊急救援、470名警察受傷、發射19枚實彈、使用或檢獲12640顆汽油彈、發射11100顆催淚彈及6200發橡膠子彈、超過5800人被捕。這些都不是小數目,加上大量暴力和血腥場面,使整個社會的環境、價值觀以至情緒都被改變。當城市本身受創,香港人很難置身事外,所以稱之為城市的創傷並不為過。
不一樣,2019年那場規模大得多。用PHQ-9問卷量度,雨傘運動之後(約2015年)展現創傷後壓力症徵狀的人口大約只在3%至5%;但在2019至2020年的最高峰時期,近四成人展現至少輕微抑鬱症狀,而展現PTSD徵狀的人口更達17%甚至30%。兩場運動帶來的心理傷害屬於完全不同的規模,這可理解,因為2019年那場社會運動有遠多得多的暴力衝突場面。
不能,研究本身也明言這一點。論文採用的是縱向問卷調查設計,而非實驗設計,所以社會動蕩與心理健康結果之間的關係,不能也不應被直接推斷為因果關係。能夠肯定的,只是從時序上看,2014及2019年之後的香港,精神健康狀況與十幾年前已經不能同日而語。社會運動作為城市創傷,確實為社會帶來價值觀變化、無力感、社會對立等廣泛影響,但要把惡化直接歸因於某一件事,研究並沒有給出結論。
研究找出幾個與風險相關的因素。婚姻狀況屬離婚、喪偶或分居的人,出現抑鬱徵狀的機會率高於一般人;家庭支持是另一關鍵——擁有高度或中度家庭支持的人,患上抑鬱的機會率低於低家庭支持的人。這也解釋了為何政見令身邊支持網分裂會傷害精神健康:當你無法在身邊找到直接支柱,狀況自然會差一點。此外,在運動期間每天瀏覽社交媒體和新聞超過兩小時的人,出現抑鬱徵狀的機會率也較高;這群人往往本身就更關心事件,每天看到大量令人不開心的衝突畫面,感到不開心其實很正常。
未必。論文指出,可能患有重度抑鬱症或疑似PTSD,可能代表的是對異常事件的巨大心理壓力響應,而與真正的精神病理學相反。換句話說,在一個如此不正常的環境之下展現抑鬱甚至PTSD的徵狀,本身是一個正常的反應,而不一定是心理病態。當城市受創,香港人難以置身事外,這些情緒反應是可以理解的。
創傷後成長(Post-traumatic Growth)的概念是指:創傷不單會帶來壓力,也可以帶來成長。但成長不會自動發生。要在創傷之下找到成長,關鍵是理解過去發生的事——不是當作不再提就會消失,而是要消化這些經歷,去想一想在今天我們怎樣看待香港發生過的事。這個答案對每個人可能都不同,但去尋找這個答案本身就很重要。不妨多留意香港曾經發生過的事,並關注這些事如何影響香港人的精神健康。
香港大學公共衛生學院及李嘉誠醫學院發表於《刺針》的十年前瞻性世代研究:以PHQ-9及PTSD量表追蹤香港人精神健康,發現可能患抑鬱症的比例由社運前約1.9%升至2019至2020年的11.2%,社運期間近四成人有至少輕微抑鬱徵狀;研究明言屬縱向觀察設計,不應推斷為因果關係。
創傷後壓力症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
經歷暴力、血腥等創傷性場面後可能出現的壓力反應;研究以PTSD量表量度,發現社運期間徵狀人口大幅上升。
創傷後成長 Post-traumatic Growth
創傷不單帶來壓力,也可能帶來成長;關鍵是消化過去的經歷而非迴避,從而在創傷之下找到成長。
回想過去幾年香港發生過、而你仍記在心裏的一件事。試寫下它當時為你帶來什麼感受,以及今天的你又怎樣看待它——不是逼自己放下,而是讓自己消化這段經歷,看看其中有沒有讓你成長的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