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3年1月6日約 22 分鐘
在動盪的時代如何保持韌力?鹽叔從哲學與心理學切入,提出一個關鍵想法:盲目抱有希望其實是理性的要求。因為我們永遠不可能百分百肯定世界已經沒有希望,所以無論前景多差,都總有一個極微弱的可能存在;而當你選擇不去嘗試,那個機會才會真正歸零。希望不單是情緒,更是支撐我們嚥下難關的意志來源。
這次演講的主題是 Resilience for the Times——在這個大時代如何建立韌力。鹽叔來自好青年荼毒室,本行是做哲學推廣,大學時也副修過心理學。他想探討的是:當我們遇上難關、需要增加韌力的時候,哲學這門理性的學科,有沒有一些概念可以帶給我們一點力量。
他一開始就把話說清楚:不要太過依賴哲學。人並非完全理性的動物,不要以為哲學給你一個答案,你就會立刻變得很有心理韌力,那需要很多其他因素配合。但反過來說,他也不覺得太無力——理性的想法短期內或許改變不了很多事,但長期反覆思考,是可以慢慢改變我們、給予我們力量的。
他補充了第二點:很多時候不必整件事都由哲學替你完成。有時你只欠一步,而一個小小的概念工具,就能在你快撐不住的時候輕輕推你一把,讓你多一點韌力,捱過某些難關。他想做的,就是在大家的世界裡加多一個這樣的小工具。
主題分成兩部分:韌力(Resilience)與時代(the Times)。鹽叔觀察到,二戰之後、冷戰之後的三五十年,世界相對是一個容易的時期;但近十年、五年,世界開始多了很多動盪、難關與不容易的事情。
而這個時代也要映照於香港這個地方。他指出,香港的困難往往出現在你要跟主流不一致的時候——作為非主流,在香港從來都困難。以前大部分人都在主流之內,所以感受不深;近年香港其實更多元了,非主流的空間大了,才有樹洞香港、有荼毒室這些東西的存在,但身在非主流的人,也因此更直接地感受到那種困難。
他特別強調,這不只是社會的問題,因為社會與個體並非完全割裂。一個很個人的問題——接下來從事哪個行業、轉不轉行、要不要為下一代移民——其實都跟社會分不開。當社會處於困難的關口,往往也反映出人心的困難。所以無論你的志向是改變社會這種大事,還是求三餐溫飽、做好一份工這種卑微而個人的願望,時代都會令你「想做就做到」變得不容易,因此人人都需要某種韌力。
鹽叔用一個比喻說明韌力的本質:韌力永遠是相對於困難而言的,沒有困難就不需要韌力。就像吃豆腐不需要牙力,咬兩口就散;真正需要韌力的,是一塊煮得過熟的牛扒。
他講了一個親身經歷:初戀女友有一年煮了一份牛扒給他,他咬了很久,對方問好不好吃,他說太好吃、暫時不想吞,其實是已經咬到很乾、整個口腔的水分都被吸乾。那一刻他就知道,這塊牛扒很有韌力,所以他也需要很有韌力。
他把這個畫面接回時代:當你很想完成某樣很個人的志向,時代卻像那塊又乾又硬的牛扒不肯就範,你是拋棄它,還是咬緊牙關把它吞下去?這正是這個時代的問題。於是問題就變成:怎樣可以建立一種更強大的心靈能力(Mentality),讓我們能嚥下更多即使煮過了頭的牛扒。
鹽叔引用心理學中「謬誤(Fallacy)」的概念——即思考過程中的錯誤——帶出一個很有趣的現象。照理性判斷,我們應該按事情發生的機會率來分配希望與恐懼:好事機率大就多抱希望、多放資源;壞事機率大一倍就該多一倍害怕,機率跌一半,恐懼也該減一半。
但實驗發現人並非如此。鹽叔以「被虐待」這種令人恐懼的想像為例:當機率由 10% 跌到 1%,你的恐懼會明顯減少;但由 1% 再往下跌到 0.1%、0.0001%,你卻不會再按比例減少恐懼,而是維持著一定程度的害怕。實驗結果顯示,人真正會放下恐懼的時刻,是機率變成「零」的時候。
換言之,人對於「機率是零,還是不是零」異常敏感,某意義上是不合理地敏感。有人會說這是思想謬誤,但鹽叔認為是否算謬誤並不重要——重點是這個真實的心理結構,可以反過來被我們用來思考韌力這個課題。
由此鹽叔帶出韌力的關鍵:希望(Hope)。人是不理性的生物,而很重要的一點是,如果你覺得一件事完全沒有希望,你其實是沒有韌力去做的——零希望就沒有意志可以捱下去,連一丁點行動也不會做。
但反過來,如果你忽然理性地想到「其實是有機會的」,哪怕機會只有零點零零一,很多人就能因此撐下去。配合人對「零與非零」過分敏感的特性,這個微弱的可能就變得格外重要。
他坦言,這三年他去過很多講座,被邀請講得最多的題目就是「希望」,連長者中心也是同樣的思考。很多人——包括移民的、躺平的、甚至取笑仍在努力者的人——都覺得這個城市、這個社會沒有希望。鹽叔說他不會騙大家:這確實不是一個容易、不是一個很有希望的年代,任何人想做任何事都不容易。但問題是:在理性思考上,希望真的等於零嗎?
鹽叔反問:你是否真的能百分百完全掌握整個世界?你現在對世界所有的分析,是否 100% 準確?答案任何人都知道是否定的。所以即使理性上早就知道,我們的判斷總有一個微弱的可能是錯的——再強勁的專家,對世界、對社會、對任何人人生的判斷,都總有機會出錯。
他以下棋作對比:維園那些殘局只有一個解法,可以計到底、看得通,因此能確定有沒有希望。但這個世界不是一盤殘局,總有許多你意想不到的事情。他舉了一個真實的例子:冷戰時期有位常春藤學者寫博士論文,研究「為何蘇聯經濟那麼差也不會倒台」,寫了好幾年,所有程序差不多完成,只剩最後的口試——偏偏就在這一刻,蘇聯倒台了。連這位專門研究蘇聯的頂尖學者,甚至蘇聯內部自己,都估計不到。
他強調自己無意談政治,只想說明:世事如棋的說法其實不準確,因為棋看得透,世界看不透。正因如此,那個極微弱的可能才如此重要——它告訴我們,「世界不可行、沒有希望」這個判斷本身有可能是錯的。而這個「可能是錯」,是一個理性的判斷,因為理性告訴我們:我們永遠不能百分百判定沒有希望。
由此鹽叔得出他常說的一個說法:在這個意義下,盲目抱有希望其實是理性的要求。我們平時覺得理性與盲目是相對的——理性就不盲目,盲目就不理性;他正要打破這個觀念。即使你根本不知道可行的點在哪,依然盲目地抱有希望,仍然是理性的要求,因為我們永遠無法百分百知道事情完全沒有可能,中間總有那個極微的零點零零零一存在。
他補充蘇聯的例子:它怎樣倒台,當下沒有人知道,要等十多年後人們研究清楚才會明白。所以理性並不是要我們有了證據才抱有希望,反而是要我們無論如何都抱有一些希望——因為「肯定做不到」這件事,是永遠無從得知的。對鹽叔來說,這個想法增加了他很多心理韌力:每當看不到希望、判斷不到還有什麼可能、想要放棄的時候,他就會跟自己說「不」,因為他知道永遠有一個微弱的可能是有機會的。
他再加上一層:如果不去試,機會就會自動變成零;去試,它就保持著一個不是零的微弱可能。換言之,機會是否歸零,跟我們做不做直接相關。這已足以支撐他的鬥志與韌力——即使不知道最終會否有自己想要的成果,只要他想做,就值得、也能夠捱下去。所以希望不是被動等別人給的,而是自己有份創造的:你甚至應該透過努力,把一件本來沒什麼希望的事,慢慢變成有希望。這是他想分享的第一件事。
因為韌力永遠是相對於困難而言的。沒有困難就不需要韌力——就像吃豆腐不需要牙力,咬兩口就散。真正需要韌力的時候,是事情像一塊煮得過熟、又乾又硬的牛扒,你很想完成、很想吞下去,但時代偏偏不配合。近年世界多了很多動盪和難關,無論你想做的是改變社會的大事,還是求三餐溫飽、做好一份工這種很個人的卑微願望,社會與時代都會令你「想做就做到」變得不容易,所以人人都需要某種韌力把難關嚥下去。
按照理性判斷,我們應該根據事情發生的機會率來分配希望與恐懼:壞事發生的機率大一倍,就該多一倍害怕;機率減一半,恐懼也該減一半。但實驗發現人並非如此。當一件令你恐懼的事由 10% 跌到 1%,你的恐懼會明顯下降;但由 1% 再跌到 0.1%、0.0001%,你的恐懼卻不會再按比例減少,而是維持在一定水平。人真正會放下恐懼的唯一時刻,是機率變成「零」。換言之,人對於「機率是零還是不是零」異常敏感,某程度上是不合理地敏感。是否算思想謬誤可以討論,但重點是這個心理結構真實存在,而且可以反過來為我們所用。
我們通常以為理性和盲目是相對的:理性就不盲目,盲目就不理性。但鹽叔正正要打破這個觀念。關鍵在於:理性本身告訴我們,沒有任何人能百分百準確掌握整個世界——再強的專家、再周詳的分析,都總有出錯的可能。既然我們永遠無法百分百肯定一件事「沒有希望」,那就代表中間總有一個極微弱、零點零零零一的可能存在。所以即使你根本看不出可行的路在哪,依然抱有希望,並不是違反理性,反而正是理性的要求——因為「完全沒有可能」這個結論,本身就是理性無法證成的。
鹽叔用這個例子說明世界不是一盤可以看通的殘局。冷戰時期有位常春藤學者寫博士論文,研究「為何蘇聯經濟那麼差也不會倒台」,寫了好幾年,所有程序差不多完成,只剩最後的口試;偏偏就在這一刻,蘇聯倒台了。連專門研究蘇聯的頂尖學者、甚至蘇聯內部自己,都估計不到。世人常說「世事如棋」,但棋是可以算到底、看得透的,世界卻看不透,總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正因如此,我們「世界沒有希望」的判斷,本身就有可能是錯的——而這個「可能是錯」,是一個理性的判斷。
因為機會是否歸零,跟你做不做有直接關係。鹽叔指出:你不去試,那個機會就會自動變成零;你去試,它就保持著一個微弱的、不是零的可能。配合人對「零與非零」異常敏感的心理特徵,這個極微弱的可能已足以支撐我們的鬥志與韌力。所以希望不是被動地等別人給你,而是你自己有份創造的——你甚至應該透過行動,把一件本來看似沒希望的事,慢慢變成有希望。
鹽叔對此態度很坦白。哲學是一門理性、思考的學科,但人並非完全理性的動物,所以不要期望哲學給你一個答案後就立刻變得很有心理韌力,那需要很多其他因素配合。不過反過來看,理性的想法在短期內或許改變不了很多事,長期反覆思考卻可以慢慢改變我們,給予一點力量。它的作用往往不是替你完成整件事,而是在你只欠一步、快要撐不住的時候,輕輕推你一把,讓你多一點韌力捱過難關。
人對機率的反應並非線性:對於牽涉強烈情緒(如恐懼)的結果,人對「由不可能變成有可能」及「由有可能變成肯定」格外敏感,對中間機率的變化卻相對不敏感——印證了恐懼不會隨機率趨近於零而按比例下降,只有在機率真正歸零時才大幅放下。
謬誤 / 思想謬誤(Fallacy)
指思考過程中出現的錯誤。鹽叔以「人對零機率異常敏感」為例,說明這種反應有人視為謬誤,但無論是否算謬誤,這個真實的心理結構都可以被善用。
希望(Hope)作為韌力的條件
鹽叔提出的核心框架:當人覺得一件事零希望時就沒有意志與行動力;只要理性上認定存在哪怕極微弱的可能,人就能撐下去。希望因此是韌力的前提,而且可以由自己的行動創造。
這星期,想一件你因為「覺得沒希望」而早已放棄的事。試著問自己:我真的能百分百肯定它完全不可能嗎?如果不能,那就還有一個微弱的可能存在。寫下你願意為它踏出的一小步——記住,只要你不去試,那個機會才會真正變成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