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6年6月12日約 25 分鐘
我們為甚麼要銘記歷史?記憶不是把過去的片段原封不動地取出,而是讓那一刻在心中重新活現,並透過象徵化把它延續下去。這一集是主持人關於記憶、哀慟與救贖的個人反思:由香港七年前六月與宏福苑災禍說起,再到內化、復和,以及他從基督教信仰中找到、讓自己在絕望時代仍能活得真誠的力量。
幾年前我跟觀眾做了一個承諾:在情況許可之下,每一年我都會出一條片,去講香港七年前六月發生過的事,以及我自己的反思。今年承接上一條片,我們會講「記憶」這件事。
和往年一樣,這條片我不會像平時那樣先把架構組織得很好才講。這是我和大家分享內心感受的時間,目的不只是傳達心理學知識,而是純粹和觀眾做一次交流和共鳴,所以沒有太多框架,我想到甚麼就真心直說。
這個六月系列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鳴和支持,在這一方面我是覺得自豪的——七年之後,我們仍然為應該要發聲的事情去發聲。同時我也想把握這個時間,提醒大家:去年十一月宏福苑的災禍也過了大半年,希望大家毋忘這些發生過的事情和歷史。
坦白說,我覺得記憶這件事很難處理,就算認識再多心理學知識也一樣。令我糾結的位置是:當我們提醒「毋忘」一些事情的時候,意義究竟是甚麼?
我們常說不要放棄希望、總有曙光。我也看過一些研究,引述外國的例子,說一個人在15至25歲之間所發生的事情會銘記一生。這符合心理學上的說法,因為這個時期正是身分認同形成(identity formation)的時期;到了四五十歲,身為社會的中堅,我們不希望自己背棄了理想和初心。
樹洞香港一直堅持的原因,就在我們的口號裏:點燃活得真誠和超越自己的勇氣。我心底相信,做心理學的人應該是要有火的,而火應該可以燒穿一些東西。但現實和這件事的差距其實頗大:環顧身邊的社會,在即時和可見的將來,帶來的很多是一種絕望和無力的感覺,理想很遠,而記憶又像一個深的烙印。
也有一種常見說法:現在最重要是累積實力,把東西放下了,它總會回來。我是做生意的,在某些圈子裏這句話挺盛行。但過了幾年,我的感覺是:當年說過這句話的人,真的把這些東西都拋諸腦後了。我選擇不這樣做——這要承受代價:商業上的代價、個人的恐懼,還有那種沒有希望的感覺。接下來想分享的東西,是給大家力量之餘,也是安慰自己。在梳理內心的時候,我偶然發現了一些前人的智慧,它未必是萬能解藥,但它觸動到我,我想把這份觸動和大家分享。
第一份觸動,是關於記憶(memory)究竟是甚麼。上一條片講過比較傳統的記憶模型:資訊由短期記憶(short-term memory)變成長期記憶(long-term memory),而每次想起一件事,就叫做記憶提取(memory retrieval),好像那件事恆定不變。
但這個模型跟近代一些記憶研究的看法未必相同。比較普遍的現代看法認為,那不是單純的記憶提取,而是記憶重演(memory reenactment)、重新活現。當你聯想一些過去的片段時,不單是從記憶裏拿回那件事,而是那時候的片段重新活現在你心中,並給我們一股當下的心理力量。
樹洞香港這個頻道,我一向覺得是挺奇妙的事。我2019年開始錄podcast,在這一行常說沒有master就不要出來誤人子弟,而我是這個界別的低學歷分子,卻又巧合地做出了一點成績。其中一個原因,是我把對香港人說話的那份悸動,傾注在我的說話裏。這份取態未必和每條片的主題都有關,但我想大家會感受到。我也不想把這份火和情意,跟當年發生過的往事割裂——因為對我而言,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事情是一體兩面的:不能只讓真誠和火活在心中,卻失去它的前後關係。
這其實是一個內化(internalization)的過程。類似的脈絡,精神分析學者費爾貝恩(Fairbairn)也大約分享過:在人生當中,我們難免遇上很多遺憾。大家回看自己的人生,可能都會覺得,事業上、家庭上、關係上有些事,如果換一種方式處理,結果會不同。
我做個案時很常見到這種經驗:案主會分享這個想法,其實我自己有時也會有。當然這世界沒有「如果」,但這段經歷會留下一些心理印記,殘留在自己那裏。
我覺得這件事也跟哀慟(grieving)的概念相近。常言道,人生要經歷一些生離死別;想起一些離開了我們的親人,也會有很類似的情感。所以在記憶上面,我認為是不應該割裂的。我拒絕把那團火單純當成個人的精神修養——這要歸功於跟我一起經歷過歷史的這群人,這件事不可以割裂。
我覺得對一個人、一個使命,甚至一個國家的情懷,本質上不是很大的分別,因為在內心世界裏,某程度上它們是互通的。有時我們說的話象徵著另一些東西,但不會因為它有象徵意義,就不再是它原本的本質。
說得抽象一點,讓我解釋一下。如果我們看人生,最本能的狀態就是和不同的人相處,而這些連結註定帶著遺憾。例如自己和父母之間:就算父母仍然健在、自己仍然健在,小時候和父母相處的點滴、那份童真、那個天真的自己,其實也一去不復返,甚至媽媽也會懷念這些片段;而多數人來說,父母都會比我們早一步離開人世。
問題是:這些事情發生了,當日那件事要怎麼繼續下去?我認為象徵化(symbolization)是一種懷念,而當你把東西象徵化的時候,也是讓記憶繼續延續下去。這就是樹洞香港在可行範圍之內,會繼續提出我們信念的原因。
世俗的部分大約講到這裏。接下來想講一些超乎世俗的東西,也就是我個人的宗教。我知道在座不是每位朋友都是教徒,所以分享時我有些掙扎,因為五分鐘心理學的本位不是傳教。請大家當故事聽,當有個朋友跟你講一下他的人生觀就好。我平時講的會做足研究,但這一段純粹是個人分享。
我信基督教大約十年,2017年開始。信教後有一個我不太想得明白的位置,就是天堂觀。有一種常見的說法:上到天堂就是不絕的讚美,天天唱聖詩。坦白說,這個畫面我覺得沒甚麼感動,不太吸引我——當然,有疑惑仍然信。
最近我看了一本書,《天堂,有甚麼好期待?Surprised by Hope》,當代新約學者賴特(N. T. Wright)所著。賴特的神學觀比較特別:基督教信仰的核心之一,是耶穌釘十字架三天後以肉身復活,門徒能摸到他的手;與此同時他又超越肉體,例如可以穿牆。賴特認為,耶穌的復活是對世界將來的鋪墊(foreshadowing)——將來我們都要跟隨耶穌復活。
這個意象打動我的地方是:那種復活不是要忘卻今世發生的事。例如香港這件事,我期待的天堂不是它不再重要、連我自己都不記得發生過,而是它仍然重要,並且經過一種奧妙的力量被復和、被修復(redeem)。至於怎麼redeem,那是神的奧秘,我不知道;但我覺得,我們對「一件事被和解」這個概念,其實或多或少有一些心理上的理解。
舉個例子:拍拖時相信大家都試過吵架。吵完之後,那晚重提彼此當時的情緒和想法——其實那時你是這樣想、其實那時我是這樣想——然後感覺到一種很深刻的互相理解,反而更愛對方。那種愛不是建基於忘記之前發生的事,而是那件事因著愛被轉化成更好的結果。我覺得這就是救贖的原型(the very structure of redeeming)。
這個原型可以在不同層次發生。我去過柏林一次,印象很深:政府核心地帶有歐洲被害猶太人紀念碑,也有納粹時期的戰爭與大屠殺紀念館。你會覺得這是復和的一部分,但又不是完全被修補。情侶吵架後相愛,可以完全被修補;但猶太人這件事,你會覺得沒辦法完全修補——因為就算今天德國是民主國度、種族滅絕不再發生、也正式道了歉,那當年早死、未能目睹公義降臨的人怎麼辦?如果世界就這樣完了,我們對他的交代是甚麼?他豈不是成了時代洪流下被犧牲的踏腳石,讓後人踩在他身上得到一個民主的國度?
有同事說「復和與否是主觀感受」,這件事我不太同意。雖然有個人詮釋上的分別,但也有客觀的判準。例如我覺得南京大屠殺相對於德國的屠殺歷史,沒有被好好修補,原因是日本沒有像德國那樣坦白承認錯誤,也沒有向遭受死亡和酷刑折磨的人致以應有的莊嚴哀悼。這些就是客觀的標準。
救贖在正常情況下我們知道怎麼做:普通吵架、小誤會可以化解;中型的事可能難一點。例如經營樹洞香港的日子,我曾經沒有好好對待每一位同事,有些是我自己的問題,可能已難以完全修補,但如果有機會好好坐下來談,似乎仍可以復和。又例如中學時欺負過別人——如果你看到這條片,我想鄭重地向你道歉,我不知道能否修補,但這是救贖的一部分。至於生離死別、極端的邪惡與傷痛,我覺得近乎沒辦法靠一己之力修補;在我的世界觀裏,這個立場很強,而我認為神是唯一的辦法。
分享一段往事。很久以前我曾在一個有佛學色彩的團體待過,當時有一位社運前輩,是天星碼頭保衞運動的人。他跟那時二十出頭的我們說:現在我不再想香港那些東西了,我潛心學佛,內心平和,確信自己正走在正確的道路上。那時我已經覺得這個解釋並不令人滿意。
我不否認佛教某程度上可以帶來心理健康。但我從根本上不是佛教徒的原因是:我覺得過去的事情有一個恆常的價值,而佛教沒辦法很圓滿地、令我滿意地解釋這件事。正因為「救贖」這回事人類沒辦法自行做到,我才希望相信神會給我一個希望——這就是我選擇基督教信、望、愛的原因,也是我信仰的核心。
賴特那本書引用了哲學家維根斯坦(Wittgenstein)《文化與價值》的一段話,令我感受很深,想讀給大家聽。他大意是說:需要被拯救的,是我這個血肉之軀,連同今天的靈魂以及我們的憧憬(passions)和衝動,而不是單純很抽象的思維;或者可以說,是愛令我們相信復活。
這段話回應了一個常見反駁。有人引用哲學家休謨(David Hume)的概念,以及薩根標準(Sagan Standard)——「超凡的主張需要超凡的證據」:正因為我們相信人不會復活,所以耶穌復活雖有歷史證據,也需要一個超強的證據才足以證實。維根斯坦則還原基本步,去問:為甚麼「能夠復活」本身會被視為超凡的事?他的答案是,是愛的力量令我們相信一件事可以復和;如果沒有愛,我們不會縱使承受多少困難都嘗試去做一件事出來。
這是對今天的我們的一個提醒。今天的時代很艱難,任何對社會有看法的人都會感受到;而維根斯坦這句話給了我力量:我們將來需要被拯救的,不只是一個理想狀態,還包括我們現在的掙扎本身。所以在這個層面看,心理學和我的信仰都給了我勇氣和力量,我也希望把這份共鳴和你分享。
之前有基督教朋友問我,為甚麼不是佛教徒而是基督徒。很簡單:對我來說,基督教是一個真理和愛的宗教,這是我重視的價值,也是我做一切的基礎。這就是我今天想和大家分享的。看看明年我還拍不拍到這條片——多謝大家的時間,感謝沿途有你。
因為記憶是身分的一部分,把它割裂等於把自己的真誠和那團火,連同它的前後關係一起丟掉。主持人坦言這正是他多年來糾結的地方:當理想看似很遠、現實只剩無力與絕望時,提醒「毋忘」似乎沒有即時作用。但他的答案是,真誠與那團火不能只活在心中、脫離當年的往事而存在;它們是一體兩面、不可兼得地連在一起。所以銘記不是為了停留在傷痛,而是不讓那份情意失去它的根。
傳統記憶模型把記憶看成恆定不變:資訊由短期記憶進入長期記憶,每次想起就是一次「記憶提取」(memory retrieval),像把同一件東西原樣拿出來。但較近代的記憶研究認為,想起過去並不是單純的提取,而是「記憶重演」——當你聯想一段往事時,那一刻的片段是重新活現在你心中。這個分別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說明記憶會給我們當下一股心理力量,而不只是一段被封存的資料。
因為遺憾往往緊扣著一個「我本來可以用不同方式去處理」的想法。主持人說,無論是案主還是他自己,回望事業、家庭或關係時,常常會浮現這種念頭。世上沒有「如果」,但那段經歷會在心裏留下印記、殘留下來,無法抹去。他把這份感受連到哀慟(grieving)——面對生離死別、想起離開了的親人時,會有很相近的情感;正因如此,他認為在記憶上不應該把這些印記割裂掉。
象徵化(symbolization)是一種懷念,當你把一件事象徵化的時候,也就是讓記憶繼續延續。主持人指出,人生最本能的狀態是與不同人相處,而這些連結註定帶著遺憾:父母會懷念我們童年的模樣,那份天真一去不復返;多數人也會比父母早一步經歷他們離世。問題在於事情發生之後要怎樣繼續下去——把它象徵化,就是讓所愛、所失的東西在記憶中得以延續的方式。
救贖的原型,可以從拍拖吵架後復和的經驗去理解。主持人舉例:情侶吵架後,那晚重提彼此當時的情緒和想法,反而換來一種更深的互相理解、更愛對方的狀態——那種愛並非建基於忘記發生過的事,而是那件事因著愛被「轉化」成更好的結果。他認為這就是救贖的原型(the very structure of redeeming):不是抹去過去,而是讓過去因愛而被復和、被修復。
不是。主持人不同意「復和與否純粹是個人觀點與角度」這種說法。雖然當中有個人詮釋的差別,但他認為仍有客觀的判準。他以南京大屠殺對比納粹德國的屠殺歷史:之所以前者沒有被好好修補,是因為日本沒有像德國那樣坦白承認錯誤、也沒有向受害者致以應有的莊嚴哀悼。這些就是可以分辨復和程度的客觀標準。
因為他認為過去的事情有一個恆常的價值,而這份價值需要被交代。他承認佛教某程度上能帶來心理健康,也分享過一位潛心學佛、說自己已不再想香港那些事、內心平和的社運前輩——但他當時就覺得這個解釋並不令人滿意。對於生離死別、極端的邪惡與傷痛這些「靠人一己之力近乎不可能修補」的事,以及那些在時代洪流下被犧牲、未能目睹公義降臨就早逝的人,他認為人類沒有辦法自行救贖;他選擇相信神會給予一個希望,這是他信仰的核心,也是基督教「信、望、愛」吸引他的原因。
這句話回應了一個常見的反駁。有人引用休謨(David Hume)與薩根標準(Sagan Standard)——「超凡的主張需要超凡的證據」——認為復活如此非比尋常,需要極強的證據才能成立。維根斯坦則還原基本步:去問為甚麼「復活」本身會被視為超凡的事。他的答案是,需要被拯救的不是抽象的思維,而是「連同血肉與激情的靈魂」;而正是愛的力量,才令我們願意縱使承受多少困難都去相信、去做一件事。對主持人而言,這提醒我們:將來需要被拯救的不只是某個理想狀態,還包括我們此刻的掙扎本身。
研究發現,人在大約15至25歲之間所經歷的事情往往會銘記一生,日後回憶這段時期的自傳式記憶明顯多於其他人生階段;主持人以此呼應心理學上的身分認同形成期。
身分認同形成(Identity formation)
心理學認為青年至成年早期是建立身分認同的關鍵時期;主持人以此解釋為何這段年歲所經歷的事會深刻烙印,並影響人到中年是否願意忠於初心。
記憶重演(Memory reenactment)
相對於把記憶視為恆定的「記憶提取」,較近代的看法認為想起往事是一種重新活現:那一刻的片段在心中重演,而非原樣取出。
費爾貝恩的內化(Fairbairn, internalization)
精神分析學者費爾貝恩談及人生難免遺憾,而這些經歷會以心理印記的形式內化、殘留在自己之內;主持人借此說明記憶與情意不應被割裂。
賴特《天堂,有甚麼好期待?》(N. T. Wright, Surprised by Hope)
新約學者賴特主張,耶穌肉身復活是世界將來的鋪墊(foreshadowing):復活的盼望不是忘卻今世發生的事,而是讓這些事仍然重要,並透過一種奧妙的力量被復和、被修復(redeem)。
維根斯坦《文化與價值》論復活與救贖(Wittgenstein, Culture and Value)
維根斯坦寫道,需要被拯救的是「連同血肉與激情的靈魂」而非抽象思維;「是愛令我們相信復活」,而對抗懷疑的,可以說就是救贖。
這星期試著挑一段你不願割捨、卻又難以放下的記憶,寫下它對你而言象徵著甚麼——你想藉著記住它,延續一份怎樣的情意或信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