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3年3月24日約 16 分鐘
多數人都以為邪教那麼荒謬,自己一定不會中招,但事實是每年都有很多人在不同地方陷入邪教圈套。這集以社會心理學拆解邪教與洗腦團體的運作:它們的共同特徵、操縱人心的手段(認知失調、擠擁社會、斯德哥爾摩症候群),以及如果自己或身邊朋友疑似墮入圈套時,可以怎樣自助與助人。主持人並分享了自己以化名親身參加洗腦課程的觀察與防禦心得。
近日 Netflix 播出的紀錄片《以神之名》,描述攝理教教主性侵香港教徒葉萱,引起全城風波。片中最令人嘆為觀止的,是當中一些邏輯和行為:有片段顯示教主有五至六個年輕信徒跟他上床、說要服侍他;而身為受害者之一的葉萱,當其他女信徒問他被教主性侵是否正常時,他竟然從受害者的角色變成加害者的角色,告訴對方「其實這樣是可以的」。
多數人看完這些片段的想法,都是邪教這麼荒謬的東西一定不會影響到自己。但事實上,每一年可能都有很多人在不同的地方陷入邪教的圈套。這一集就嘗試以心理學的角度,跟大家解釋邪教到底在玩什麼把戲:怎樣才知道自己加入的團體是否屬於邪教?邪教用了哪些社會心理學去操縱人心?以及如果發現自己或身邊朋友墮入圈套,可以怎樣幫助自己和別人?
要談邪教,先要定義什麼叫邪教或洗腦團體。網上有一個叫 ICSA(International Cultic Studies Association,國際邪教研究協會)的組織,羅列了邪教的十四項準則,有興趣的朋友可以自行上他們的網站細看。歸納起來,這些準則主要分為幾個類別。
第一個是社會層面的特徵:邪教普遍有很強的「非我族類」思想,會鼓勵成員斷絕跟其他正常社會團體的聯絡,並有強烈的「我」與「他」的區別。正常的宗教雖然也意識到自己的世界觀跟別人不同,但仍會把自己當成社會的一分子,可以交流;強烈的邪教則會形成一種對立的敵我意識,去跟主流社會起爭執。
第二個是思維上的特徵:邪教普遍自詡為唯一真理的代言人,覺得自己相信的就是唯一正確的價值觀,任何質疑都會被判斷為惡意挑戰真理,因此不鼓勵開放和理性的思辨。它跟其他團體的分別正在於此——比較有理性文化的宗教,面對批評會嘗試解釋自己為何更合理,例如基督教傳統中的基督護教學(Christian Apologetics),會有學者用哲學論述去說明信仰的合理性,而不會說一有批評就是邪說異端。邪教在意的不是批評合不合理,而是「有批評」這件事本身就會被歸類為魔鬼化、想攻擊宗教的行為。
這種超然的真理性,多數會匯聚在邪教教主一人身上,形成一個至高無上的形象,好像沒辦法挑戰他的權威,只要他說的就是真理。例如韓國攝理教,教主鄭明析就明顯具有這種特殊地位。
而在這些崇高理想的背後,邪教其實往往是一個商業模型。漂亮的東西背後,最終都是很赤裸裸的利益:多數邪教很重視信徒的金錢奉獻,令組織在資源上更壯大,並帶有龐氏騙局式的結構——去到某個階段,每個信徒都有責任去招攬更多信徒。當然,並非所有嘗試傳教的宗教都是邪教,但如果你發現上述特徵中了很多:強烈的敵我思維、至高無上不容質疑的真理、不鼓勵思辨的態度、這些都匯聚在所謂的聖人或大師身上,而背後又是赤裸裸的金錢和利益,那就很大機會符合 ICSA 所指的邪教定義。
雖然主持人自己沒有加入邪教的經驗,但幾年前出於好奇,曾經參加過一些人生改造課程,甚至改了一個假名字去報名,純粹想觀察它是怎樣運作的。
課程第一堂會給你一張規矩列表,例如十條規矩,要全部人同意才可以繼續。接著會有很多自我透露(personal disclosure)的環節,在頭一兩節就要你跟組員講一些很私人的回憶,甚至自己最軟弱的地方、最大的恐懼和陰影。在心理學上,這是要你和組員之間建立一個很深刻的情感聯繫,導師和工作人員也會在旁鼓勵。
然後課程會開始找位置攻擊你的個人、樹立一個針對你的絕對權威。舉例說,你上課遲到三十秒,他們不會罵你,反而會拿你的組員來罵,叫你坐著看著組員因你而被罵。這些招式是要打擊你心理上的弱點——就算你站起來想反駁也沒用,因為他罵的不是你,是你的組員。
再之後的環節,據聞有些組織會用一些類似心理治療的技巧。心理治療裡有一種叫空椅子技巧(Empty Chair Technique)的手法,會牽涉你想像一個很重要的人坐在一張空椅上,然後跟他對話。這種技巧運用得宜時當然有治療效果,但在這樣的環境下挪用這些心理技巧,無疑是很不負責任的。
課程多數有三個階段,到最後一個階段會出現一個「海星」的比喻:你像一個撿海星的人,那些未參加過課程的人就像被沖上沙灘、被太陽曬著的海星,如果你不把他們撿回去他們就會死。而怎樣撿回這些海星?自然就是推介他們來參加這個課程。於是就形成一個周而復始、不斷有人加入的循環。
事後若用心理學去評價這些經歷,可以借用一個叫擠擁社會(Enmeshed Society)的概念。擠擁社會是指一群成員之間聯繫非常緊密,而且不鼓勵你跟外界正常接觸:例如在課程期間或很多邪教組織裡,會要求你暫停跟外界聯絡,甚至連續幾天關掉手機,刻意形成一個封閉環境。
人向來是極受社會力量影響的動物。在這個環境下,你接觸不到外界的聲音,環境的力量又很強,於是很難再把社會常理的價值觀套用在眼前的事上。不妨想想:社會的常理是需要社會的;當社會消失了,我們連什麼是常理都會開始懷疑。
值得進一步指出的是,類似的關係不只存在於洗腦課程或邪教,甚至在親密關係中也可能出現很類似的模式。有毒關係的其中一個特色,就是會鼓勵你跟身邊對你有用的朋友網絡斷開聯絡,好讓你更接受它的價值觀。無論是一個團體、一個人還是一個課程,當出現這些徵象時,都建議大家避之則吉,盡量脫離。
邪教與有毒關係還會運用另一個心理學原理——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我們一般以為行為是思維的結果:相信做環保是對的,於是去餐廳叫走飲管。但認知失調指出,當行為和信念不一致時,我們甚至可能會修改信念去配合自己的行為。
舉例說,課程一開始要你認同並承諾一些規矩,在情境壓力和整個群體的從眾氛圍下,你會覺得自己也得認同;而你口裡說認同的行為,會真的反過來重新改寫你,令你真心認同那些規矩。又例如大學的迎新營(O-Camp),有些激動的環節要求新生不睡覺、跑很多個圈,旁人會覺得不必玩到這樣,但當你迫於無奈參與,為了讓自己心理舒服一點,你有可能修正自己的信念,認為做了這個行為是合適的。
這個現象比較極端的版本,就是斯德哥爾摩症候群(Stockholm Syndrome):有些強姦罪行的受害者反而會愛上加害者。背後的心理基礎可能是——性本是一種很親密的行為,不情願地發生會非常痛苦,而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且無法改變,令自己心理舒服一點的方法之一,就是調整心態去愛上加害者。在《以神之名》中,葉萱可能呈現了類似特徵:他一開始懷疑跟教主發生親密行為是對是錯,但他在攝理教中身居要職,情境壓力極大,沒有立刻脫離的選擇,於是調節自己的信念就成了另一條「出路」,這也可能是他向其他受害者說「這是正常的」的原因之一。
先說自我保護。主持人當時是自願參加這些洗腦課程,他的做法是給自己改一個化名和假身份,說自己的煩惱是一名文員、在公司沒有升職機會。有了這個身份,無論對方怎樣罵他、怎樣對他,對他來說都像看電影一樣。但他也強調,我們不應高估自己的心理能耐——若以真實身份去上這些課程,雖然訓練和知識可以提供一定防禦,卻無法否認環境的力量真的非常強大。所以面對這類組織,及早離開是比較好的選擇:先對照前面說的準則,若符合就要為自己劃清個人界線。
至於身邊朋友疑似陷入這些境地,一般而言,直斥其非「你怎麼那麼傻去參加」,或直接用辯論去改變他的想法,未必是好選擇。因為人加入邪教或洗腦團體,很多時源自生活的不如意或挫折,而團體裡的人反而給了他很多關心和與別不同的感覺;若你扮演批評者,反而會擴大主流社會和那個團體之間的對立,固化「我對抗他人」的思想。
更有效的做法是:除非他已展示出願意跟你討論這些信念是否可靠,否則先不要直接挑戰他的信念,而是去了解他的難處,引導他多分享情緒和感受,在初步階段做一個不加批判的聆聽者。看《以神之名》也會見到,很多當事人其實對自己的感受是有懷疑的;當他開始流露懷疑時,你再引導他多說,並像導遊一樣以理性、中立的角度陪他疏理這些懷疑,反而可能更幫到他看清真相。
總而言之,邪教確實有非常多的心理手段,也有很強的動員和組織能力。但更值得問的是:是什麼原因令邪教有機可乘?無非是當代人在這個社會中的失意。如果我們各自做好本分,在朋友有需要時多給一點關心,反而可能正是令邪教難以乘虛而入的方法。
可以對照幾個關鍵特徵:一是強烈的「我」與「他」對立,鼓勵成員斷絕跟外界的正常聯絡,形成敵我意識;二是自詡為唯一真理的代言人,把任何質疑本身都當成惡意攻擊,而不是看批評是否合理,所以不鼓勵理性思辨;三是這種至高無上、不容挑戰的權威多數匯聚在教主一人身上;四是再漂亮的理想背後,最終都是赤裸裸的金錢與利益,重視奉獻,並帶有龐氏騙局式的結構,要求每個信徒去招攬更多信徒。國際邪教研究協會(ICSA)列出了十四項準則,若中了當中很多項,就有很大機會符合邪教的定義。
分別在於對待理性思辨的態度。正常或比較有理性文化的宗教,面對批評時會嘗試解釋自己的信念為何更合理,例如基督教傳統中的基督護教學(Christian Apologetics),會有學者用哲學論述去說明信仰的合理性,而不會把每個批評者都打成異端。邪教則相反:它在意的不是批評合不合理,而是「有批評」這件事本身就會被歸類為魔鬼化、想攻擊宗教的行為。換句話說,分別不在於信什麼,而在於是否容許被質疑。
因為自我透露(personal disclosure)能在短時間內建立深刻的情感聯繫。課程通常在頭一兩節就要你跟身邊的組員分享很私人的回憶、最大的恐懼或陰影,導師和工作人員亦會在旁鼓勵。當你把最軟弱的地方交出去,你和組員之間就會形成強烈的情感連結,而這份連結正是後續操控的基礎——它讓你更難抽身,也更容易接受團體的價值觀。
因為人本來就是極受社會力量影響的動物,而我們判斷「常理」其實是依賴社會的。擠擁社會(Enmeshed Society)的做法,就是要求成員暫停跟外界聯絡,例如連續幾天關掉手機,刻意製造一個封閉環境。在這個環境裡,你接觸不到外界的聲音,環境壓力又很強,於是很難再用社會常理的價值觀去衡量眼前發生的事——因為當社會本身消失了,我們連什麼是常理都會開始懷疑。值得留意的是,同樣的封閉模式也會出現在有毒的親密關係中:對方會鼓勵你跟對你有用的朋友網絡斷聯,好讓你更接受他的價值觀,這本身就是危險訊號。
我們一般以為行為是信念的結果——相信環保是對的,所以叫走飲管。但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指出,當行為和信念不一致時,我們反而可能會修改信念去遷就自己的行為。洗腦課程一開始就要你公開承諾認同某些規矩,在群體的從眾壓力下,你口裡說認同的舉動會真的反過來改寫你的信念,令你變得真心認同。大學迎新營要新生不睡覺跑很多圈也是同一道理:當你迫於無奈做了一件本來覺得不必要的行為,為了讓自己心理舒服一點,你會修正信念,說服自己這樣做是合適的。
這是認知失調比較極端的表現。當一件痛苦而已經無法改變的事情發生了——例如不情願地與人發生了性行為——讓自己心理舒服一點的其中一個方法,就是調整心態,反過來去愛上加害者。在《以神之名》中,葉萱可能呈現了類似特徵:他一開始懷疑跟教主發生親密行為是對是錯,但他在攝理教中身居要職,情境壓力極大,沒有立刻脫離的選擇,於是另一條「出路」就是調節自己的信念。這也可能是他後來向其他受害者說「這是正常的」的原因之一。
不要一開始就直斥其非或用辯論去改變他的想法。因為人加入邪教或洗腦團體,很多時源於生活的不如意或挫折,而團體裡的人反而給了他很多關心和被重視的感覺;你若扮演批評者,只會擴大主流社會和那個團體之間的對立,固化他「我對抗他人」的思想,適得其反。較好的做法是:除非他已展示出願意一起檢視這些信念是否可靠,否則先不要直接挑戰他的信念,而是去了解他的難處,引導他多分享情緒和感受,在初期做一個不加批判的聆聽者。當他開始流露懷疑時,再像導遊一樣,以理性而中立的角度陪他一起疏理這些懷疑,幫他自己看清真相。
不應該如此高估自己的心理能耐。主持人是以化名和假身份去參加課程,把整件事當成看電影一樣旁觀,才得以保持距離;但他坦言,若以真實身份去上同樣的課程,訓練和知識雖能提供一定防禦,卻無法否認環境的力量真的非常強大。面對這類組織,最可靠的保護不是高估自己的定力,而是及早離開——先對照邪教的準則,若符合就盡早為自己劃清界線。
International Cultic Studies Association(ICSA,國際邪教研究協會)邪教特徵準則
ICSA 歸納出邪教/高控制團體的多項特徵,包括過度崇拜某人或某信念、以不道德的操縱手段控制成員、鼓勵成員與外界斷聯、把質疑當成不忠,以及表面崇高的目標實質是斂財與掌權;主持人引用其準則作為判斷團體是否屬邪教的參考。
認知失調理論(Cognitive Dissonance,Leon Festinger《A Theory of Cognitive Dissonance》)
當行為與信念不一致而行為已無法改變時,人會傾向修改信念去配合行為,以減低心理不適;這解釋了為何公開承諾規矩、被迫參與某些行為後,人會反過來真心認同那些原本不認同的事。
斯德哥爾摩症候群(Stockholm Syndrome)
部分受害者反而愛上加害者;主持人將其詮釋為認知失調的極端形式——面對已發生且無法改變的痛苦,調整心態去愛上加害者成為令自己心理舒服一點的方式。
擠擁社會 / 糾纏(Enmeshed Society / Enmeshment)
團體成員之間聯繫極度緊密,並刻意不鼓勵與外界正常接觸(如要求關掉手機、暫停對外聯絡),形成封閉環境,令成員難以再用社會常理去判斷眼前的事;同樣模式也見於有毒的親密關係。
空椅子技巧(Empty Chair Technique)
一種源自完形治療的手法,讓人想像一位重要的人坐在空椅上並與之對話;運用得宜有治療效果,但主持人指出洗腦組織在缺乏專業與安全框架下挪用這類心理技巧是極不負責任的。
想一想自己身處的某個團體、課程或一段關係:它有沒有鼓勵你跟原本的朋友圈或外界減少聯絡?這星期試著主動聯繫一位你最近疏遠了的好友,純粹了解彼此的近況,重新接通那條讓你保持判斷力的外界連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