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難度 ★★★2025年4月11日約 14 分鐘
邪惡並非與你無關:它的種子潛藏在每個人心裡,當一股「唯我獨尊」的聲音吸收了過多能量、接管整個人格,就會對外傷害他人、對內不停羞辱自己。本集主持人陳健欣指出,真正的出路不是消滅這把聲音,而是讓內心被壓制的其他聲音重新被聽見——心理治療正是堅定而有力地抗擊這股獨裁的聲音,並把發聲的權利還給內心每一個面向。
這一集是談邪惡的下集。上一集我們把邪惡概念化為一種非常自我中心的態度——不是一般理解的自私,而是罔顧未來的自己、未來的其他人以及別人的感受,唯一關心的只是當下的自己,不斷吸收自己的聲音。這一集想講得貼地一點,談談社會現象,也談我們如何面對自己或別人心目中的邪惡。
應對邪惡,都市人首先要掌握的一件事,就是不要覺得它與自己無關、不是你心目中的一部分。心理學經典的史丹佛監獄實驗就說明了這點:一群普通人被帶到模擬監獄,僅僅被要求扮演獄卒的角色,就足以引發相當程度的邪惡。歷史上也是如此——二戰後替納粹的典獄長、獄卒做心理檢測,發現很多其實是和你我一樣的人。那顆邪惡的種子,藏在每一個人的心裡。
有些人甚至自問是個好人、是會體察別人處境、沒有惡的面向的人。但精神分析有一個叫投射 projection 的過程:會不會其實是你把自己邪惡的面向投射在別人身上,而看不到自己的惡?這種心理傾向很危險,因為它會引致一種「其實我都不想,我只是為了照顧別人才做這些惡行」的狀態。
因為惡對你越陌生,它以有力的方式呈現時就越能捉住你。用聖經的話說:當你看見別人眼裡有沙的時候,難道看不到自己眼裡的樑木;用尼采的話說: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你。所以認識自己的惡、與自己的自私接觸,是很重要的。如果你覺得自己完全沒有自私、沒有惡這個面向,那是危險的。比較安全的做法,是看到自己的自私和惡在哪裡,但懂得與它相處、保持距離、敬而遠之,甚至在它出現時懂得抗擊它——這才是比較合理的態度。
人或多或少都有一種自我中心的傾向;正如上一集說的死之本能,那種毀滅的能力其實就在我們自己那裡。在做心理工作時,主持人經常接觸到人生經歷過很多痛苦的人,他們很多時內化了一股很強的聲音,不斷批評自己或別人。
學習心理學、整個心理學的一個進步,就是意識到我們的心靈不是只有一個面向,而是由很多面向組成。除了生之本能和死之本能,還可以細化成玩耍、連結、性慾這些生之本能傾向,以及憤怒、衝動的傾向;而那股邪惡的聲音,也只是其中一種傾向。
這股邪惡的聲音什麼時候會變成問題?就是當它吸收了很多能量、被很多經歷滋養成長,最後接管了整個人的人格。尼采有一句很出色的話:every drive will philosophize in its spirits——每一種內心的動力一旦掌權,都會形成一種獨有的世界觀,而這股聲音的世界觀就是「唯我獨尊」。
尼采還提出過一個精準的概念叫權力意志 Will to Power。它不是在說人與人之間的衝突——雖然像希特拉這類人可能誤讀尼采、用來合理化自己的作為——它另一層意思是指內心衝突 intrapsychic conflict,是我們心與心、慾望與慾望之間的競爭。那股唯我獨尊而邪惡的聲音可以支配整個內心世界,讓其他聲音變得很弱很小,包括想關心自己、想關心別人的聲音都變得微弱甚至聽不到,整個人就這樣卡住。
結果是:對外傷害更多人,對內傷害自己。當自己做了好事、有開心的事,這把聲音就會說「你其實不值得開心、你是個廢物」。許多對自己很難聽、很羞辱性的形容,都是這股聲音說出來的,而人格的其他部分卻無力抗擊它。
如何走出這個局面?主持人分享最近看的一本書——歐文·亞隆 Irvin Yalom 所寫的《生命的禮物》Gift of Therapy。亞隆談到如何令心理治療有效推進:可以用「部分」去理解案主,例如跟他說,你心裡可能有很多不同部分的聲音——以「要不要搬家」為例,有想搬家的聲音、有想跟媽媽一起住的聲音、有想自立自住的聲音——讓每一個聲音說出自己想說的,容許它們有一個對話。
為什麼這是有意義的治療過程?因為它讓被壓制的聲音得以重新呈現、得以被接受。這跟我們對邪惡的形式正好相反:我們不再唯我獨尊,而是對內心的聲音有一個勻稱的考慮。
主持人也提到曾看過 Kurzgesagt 一條影片《The Egg》。它的假設很簡單:想像世界上只有一個生命體,你會不斷投胎,經歷世上每一個人經歷過的一切——希特拉是你,現在看影片的每一位也是你。如果真是這樣,人會立刻仁慈很多,因為你加害別人,將來受傷的就是自己。這正是邪惡的相反。心理治療把這個道理再進化一層:不只跨越人與人之間,也在一個人之內,讓不同的心理面向同等地呈現,給內心每一股聲音發聲的力量,不讓一種聲音壓住所有其他聲音。
最後是主持人自己做個案的故事。去年他看了很多榮格的書,榮格談到治療師如何面對自己黑暗的部分——其實是要堅定而有力地去抗擊它。意思是:這股不停批評自己的聲音我聽到了,我也理解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但因為我愛自己其他的部分,我不能讓這股聲音統治我;我想聽聽你其他的聲音在說什麼。
進行心理治療時,我們普遍以非指導性 non-directive、不加批判的方式去做。但正如亞隆書中所說,作為治療師、心理學家,有時也要擔當一個有力的抗擊者,跟對方說:這個黑暗是可以被面對和對抗的,而這件事是因愛之義去做的——因為源自於你關心他,所以不願讓那股有力的聲音去統治其他部分。
以面對想自殺的人為例:有人會問,那是他的選擇,為什麼不讓他自殺?沙特也說過,人生唯一嚴肅的問題就是自殺。但用「部分」這個概念來看,你作為一個人,不是只有那股自殺的聲音;而這股聲音在性質上是一種獨裁式的存在,一旦掌握了人生,愛人、愛自己的聲音自然被壓制。正義對我們的要求其實不高,只是要做一個公平的人——給心裡每一股聲音都有堅定走下去的力量。
這個感悟在這一行比較少談。我們講了很多關愛、要關心自己,但我們需要的可能不只如此,而是對真理的追求、對真理的澄清,以及給不同聲音一個平衡的觀點。這也聯繫到更廣的社會面向,例如言論自由、思想自由為什麼這麼重要——歸根究柢就是 give everyone a voice,連一個人裡面的不同個體都應有不同的聲音。
社會文明的進展,是由關心自己的族群,延伸到別人,再到被壓制的群體——例如同性戀、歷史上的女性與黑人——再到如今物種主義 Speciesism 概念的誕生:動物的福祉、牠們的內心感受,同樣由那股恩愛與痛所產生的內在價值 intrinsic value。我們有沒有看見這些自然的價值,還是把自己主觀世界的重要性凌駕於其上?
這是對外的發展;而對內的發展,就是我所說的內心 intrapsychic 的力量——我們心裡的聲音有沒有得以被重視、被給予發聲的機會。每一段人生經歷都會形成你自己的一個面向,我們有沒有好好看待它們、給它們一把聲音。這就是對自己內心建立一個更健全的公民社會。
因為邪惡的種子潛藏在每一個人的心裡。史丹佛監獄實驗顯示,一群通過心理篩查的普通人,僅僅被分派去扮演獄卒的角色,就足以引發相當程度的邪惡;二戰後對納粹典獄長與獄卒所做的心理檢測,也發現他們很多其實是和你我一樣的人。把邪惡看成只屬於別人是危險的,因為越是覺得自己沒有惡的面向,這股力量就越能在你看不見的角落操控你。
投射是精神分析中的一個過程:人把自己邪惡的面向投射到別人身上,於是只看得到別人的惡,看不到自己的惡。這對自認善良的人特別危險,因為他可能會在「其實我都不想、我只是為了照顧別人才這樣做」的狀態下去行惡。惡對你越陌生,當它以有力的方式呈現時就越能捉住你——正如聖經所說,看見別人眼中的沙之前,先要看見自己眼中的樑木;尼采也說,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
心理學的一個進展,是意識到我們的心靈不是單一的,而是由很多面向組成——既有玩耍、連結、性慾這些生之本能,也有憤怒、衝動,以及那股邪惡的聲音。這股聲音本身只是其中一種傾向;當它吸收了大量能量、被許多經歷滋養成長,就會接管整個人格。借用尼采的話,每一種內心的動力一旦掌權,都會發展出自己的世界觀,而這股聲音的世界觀就是「唯我獨尊」。
不是。雖然像希特拉這類人可能誤讀尼采,把權力意志拿來合理化自己對他人的鬥爭,但尼采另一層意思是指內心衝突 intrapsychic conflict——是我們心與心、慾望與慾望之間的競爭。那股唯我獨尊而邪惡的聲音可以支配整個內心世界,令其他聲音、包括想關心自己和關心別人的聲音變得微弱、甚至聽不到,使整個人卡住。
對外,這股聲音會令人傷害更多其他人;對內,它會傷害自己。當這把聲音為我獨尊、壓過所有其他聲音時,連你做了好事、有開心的事,它都會跳出來說「你不值得開心、你是個廢物」。許多對自己很難聽、很羞辱性的形容,其實都是這股聲音說出來的,而人格中的其他部分卻無力抗擊它。
不是消滅,而是抗擊它、同時還原內心的平衡。借用歐文·亞隆《生命的禮物》的做法,治療師可以用「部分」去理解案主:心裡有很多不同部分的聲音(例如想搬家、想跟媽媽住、想自立的聲音),讓它們彼此對話,使被壓制的聲音重新被呈現、被接受。榮格則指出,治療師面對黑暗部分時要堅定而有力——「這股不停批評自己的聲音我聽到了,我也理解你為何變成這樣,但因為我愛自己其他部分,我不能讓它統治我,我想聽聽你其他的聲音在說什麼」。這份抗擊不是批判,而是源自愛與關心。
因為一個人不是只有那股聲音。自殺的死亡驅力確實有很大的力量,沙特也說過人生唯一嚴肅的問題就是自殺;但那股自殺的聲音在性質上是一種獨裁式的存在,一旦它掌握了人生,愛人、愛自己的聲音就被壓制。心理工作要做的不是替它代言,而是提醒這個人:你心裡還有其他聲音,要給每一股聲音都有堅定走下去的力量,這正是公平地對待自己內心的要求。
需要對真理的追求與澄清,以及給內心不同聲音一個平衡的觀點。主持人指出,心理這一行常談關愛、關心自己,但僅有關愛並不足夠;正義對人的要求其實不高,只是要做一個公平的人——讓心裡每一股聲音都有發聲的機會,不讓任何一種聲音壓住其餘所有聲音。這也呼應言論自由、思想自由的價值:give everyone a voice,連一個人內在的不同個體都應有不同的聲音。
史丹佛監獄實驗 Stanford Prison Experiment(Philip Zimbardo)
一群通過心理篩查的普通大學生,被隨機分派扮演獄卒或囚犯後,僅靠角色與情境就引發出嚴重的施虐與服從行為,說明情境可以激發出普通人心中的邪惡。
《生命的禮物》The Gift of Therapy(Irvin Yalom 歐文·亞隆)
亞隆主張以「部分」理解案主,讓心裡不同的聲音對話、使被壓制的聲音重新被呈現與接受;並提醒治療師有時要擔當有力的抗擊者,並把發聲權還給每一個人。
投射 Projection(精神分析概念)
人把自己無法接受的邪惡面向投射到他人身上,於是只看見別人的惡而看不見自己的惡。
權力意志 Will to Power(尼采)
尼采的概念,除了被誤讀為人與人之間的鬥爭外,也指向內心衝突 intrapsychic conflict——慾望與慾望之間的競爭;他並指每一種內心動力掌權後都會發展出自己的世界觀。
榮格論面對陰暗面(Carl Jung)
治療師面對自己或案主黑暗的部分時,要堅定而有力地抗擊那股批評的聲音,而這份抗擊源自對其他部分的愛與關心。
《The Egg》(Kurzgesagt 影片,原著 Andy Weir)
假設世界上只有一個靈魂,不斷投胎經歷每一個人的人生——你加害的人將來就是你自己;這個世界觀會讓人立刻變得仁慈,正好是邪惡的相反。
物種主義 Speciesism(概念)
把人類主觀世界的重要性提升到凌駕其他物種之上,忽略動物的福祉與內在價值 intrinsic value;對它的反思被視為社會文明由族群向外擴展的一環。
這星期試試辨認自己內心那把最嚴厲、最常批評你的聲音:當它又說「你不值得開心」時,先不要服從,也不要消滅它,而是溫和地回應——「我聽到你了,我也明白你為何這樣說,但我想聽聽我心裡其他的聲音在說什麼。」把那些被壓住的聲音也寫下來,給它們一個發言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