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4年11月8日約 14 分鐘
很多人對生活感到無助,其實源於心理學上的「習得性無助」(Learned Helplessness)——當我們反覆經歷無法逃避的痛苦,便會學到「做甚麼都沒有用」,即使日後出現可以改變的機會,也會自動放棄。這種絕望感與抑鬱的心理狀態關係密切。本集解釋這個經典理論,並分享三個擺脫無力感的方法:認識並覺察自己的習得性無助、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影響圈」、以及用寧靜禱文分辨可以改變與必須接受的事。
究竟人為何會覺得絕望?絕望可能跟抑鬱的情緒狀態有很大關係。今集想跟大家探討一個心理學中很經典的理論——習得性無助 (Learned Helplessness),看看它怎樣影響我們的心理,以及在絕望的環境下我們應該怎樣自處。
這個理論是由心理學家馬丁・沙利文 (Martin Seligman) 提出的。沙利文這個人很特別,他同時被稱為正向心理學 (Positive Psychology) 的發源人。正向心理學是說,心理學不只專注於病態的一面,也可以幫助人找到意義和樂觀;但接下來這個實驗,可以說是完全不正面。
實驗想像有三群狗,分為 A、B、C 三組。第一階段,A 組會遭遇一些牠們無法避免的電擊;B 組同樣會被電擊,但如果及時按一個按鈕,就可以避免那一回合的電擊。不過這不代表 B 組避開了很多電擊——那個電擊其實很難避開,所以 B 組和 A 組一樣會被電擊很多次,次數未必比 A 組少。兩組唯一的分別,是 B 組每一次電擊都有一個逃避的機會。至於 C 組,是一群正常的狗,甚麼都沒有對牠們做過。
第二階段,沙利文把這些狗放進一個箱子,箱子的地下是通電的,會繼續電擊牠們;箱子中間有一條不高不低的欄杆,一般的狗只要肯大力一跳,就可以跳過欄杆離開。
C 組是正常的狗,下面被電擊,當然會跳過欄杆逃走。B 組也會很果斷地跳過欄杆逃避電擊,原因是在第一階段牠已經學會:只要肯努力,痛苦是能夠逃避的;所以再有痛苦時,牠會嘗試面對並很快逃走。
最可悲的反而是 A 組。你會看到那些狗一動不動躺在那裡,繼續默默承受電擊。沙利文把這現象叫做習得性無助:牠在第一階段學到「無論怎樣努力、怎樣掙扎都沒有用」,於是在第二階段陷入一種狀態——明明有能力逃避痛苦,卻不知道自己有這個選擇,承受了一些本來不必要的痛苦。
為甚麼這件事跟抑鬱症的狀態很有關係?在抑鬱藥的研發裡,有一個很類似的動物實驗,叫強迫游泳測試 (Forced Swimming Test):把老鼠放進有水的盤子,那種溺水的感覺對老鼠來說很不舒服,牠大多會嘗試跳出水面逃走,但因為桶的設計根本跳不出去,久而久之便進入習得無助的狀態、放棄抵抗。
研究抑鬱藥是否有效,就是看老鼠進食抑鬱藥之後,會不會延長自己抵抗的時間、比較遲才進入絕望狀態,以此量度藥物是否有用。
這裡要說明,我並不是贊同這些動物實驗——動物實驗在道德上一向有很大爭議,我自己大致上的立場是反對的,只是想讓大家知道有這樣的實驗做過。從中你會看到,動物和人的心理特性有很多類似的地方。
其中一個類似的地方,是抑鬱和傷心的分別。看《精神疾病診斷及統計手冊》第五版 (DSM-5) 會發現,抑鬱很多時候不只是單純的傷心,而是牽涉一個失去動力的元素。
舉例說,一個人遭遇很大的痛苦——失業、身邊朋友甚至親人離開、要處理感情上的煩惱——有強烈的傷心感是很正常的,那種傷心強烈到痛不欲生也可能很正常,因為某程度上,痛反映了你重視一件事的程度。
甚麼時候才值得注意?是當他連續經歷痛苦,那種痛令他再沒有動力去做任何事、覺得世界是絕望的;又或者他因為那種痛開始改變對自己的看法,例如覺得自己沒有價值、不值得被這個世界愛,或覺得世界根本沒有希望、做甚麼都沒有用、而且一直都是這樣。這些思維上的改變,才是比較有問題的狀態。
換言之,大家千萬不要抗拒負面情緒,也不要抗拒傷痛——傷痛是面對人生中無可避免的苦難時的正常反應;但當這些傷痛令你漸漸失去能力的時候,可能就是要開始注意症狀、甚至尋求專業協助的時機。
回到習得性無助實驗。那種無法逃避的電擊,在我們日常生活中有甚麼類似的情況?舉幾個例子,相信大家都會有共鳴。
如果你不幸在一個不愉快、甚至對你很差劣的家庭長大,這就非常接近習得性無助的體驗。就算父母對你好,也帶有威嚴,更何況是對你很差的父母;你和他的實力很懸殊,又好像一直沒辦法離開那個家,他一次又一次在精神或肉體上攻擊你,你會覺得自己做甚麼都沒有用——而在那個時刻,事實上也可能真是這樣。童年的經歷告訴你:你做甚麼都沒有用,於是滋生一種很強的絕望感、一種習得性無助感。
又例如身處一些專制的社會,你想做一些事情,卻發覺對手的實力很懸殊,好像沒辦法在社會上創造甚麼,盡了全力仍然甚麼都做不到——那種同樣會滋生習得性無助的感覺。
我想說的是:如果你真的身處一個沒有甚麼可以做的時代,那麼你做不到甚麼,是一點都不可悲的,因為那是你需要接受的現實。
真正可悲的是甚麼?是你源於以往習得性無助的經歷,當再有機會出現時,你已經自動放棄了。這就像第二階段的 A 組狗——明明簡單一跳就能避開電擊,卻選擇默默承受。
而這也是人和動物最大的分別:人具有反思能力,可以認識到習得性無助這個概念,再問自己——我現在是不是真的這麼絕望,還是其實只是因為以往的經歷,而選擇不去做一些事情?對人來說,這份覺察相當重要。
最後分享處理絕望感的思想小工具。有一組概念叫關心圈 (Circle of Concern) 和影響圈 (Circle of Influence)。
關心圈裡面,是一些影響到你、但你沒辦法改變的事,例如工作環境、家庭環境、社會環境等等;當你一直聚焦在這些,就可能覺得人生很絕望。影響圈則是關心圈之中你可以稍微影響的部分。例如職場環境很差,你未必改變到上司,也未必改變到公司,但你的影響圈裡可能有:能不能用工餘時間自我增值,提升自己在職場上的本錢?又或者和上司相處不算愉快,有沒有試過改變自己的溝通技巧?改變溝通技巧不代表你認同上司,而是就算不認同,也純粹去學一些和他溝通得更順利的方法——這份努力,究竟有沒有做到?
當我們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影響圈裡面,就是把心力放在可控的事情上。那件事再小都好,也有助我們慢慢反擊那種習得性無助的心理經驗。所以可以想一想:日常生活之中,我們有多少心思花在不可控的事物上,純粹感受到它們在電擊自己、自己卻甚麼都做不到;還是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影響圈裡,雖然事情微小,卻確實地控制著一些自己做得到的事?我覺得這是現代人應對無力感的方法之一。
最後分享一句我非常喜歡的詩句——寧靜禱文 (Serenity Prayer):願神賜我接受現實的安然、改變現狀的勇氣,以及辨別兩者的智慧。如果你沒有宗教信仰也不要緊,略過「願神賜」三個字就好。
我覺得這句詩句最重要的重點,是「辨別兩者的智慧」。因為有些事我們一定要接受,那就一定要接受,就好像「媽媽是女人」那樣;但有時你很難分得清,一件事究竟是必須接受,還是窮盡一切精力之後其實仍有辦法撼動它。而一件事以前撼動不了,不代表現在撼動不了,也不代表未來撼動不了。
學習習得性無助這個理論時,我把握到的是人和其他動物的分別:人是一個可以擺脫過去的自由人,隨時有反思現狀的自由。以前是這樣,會帶來很強的絕望感;但人是可以和這種絕望感相處的——你可以同時很感受到絕望,理智上卻告訴自己現在不是絕望,並選擇受到感召而行動。希望今集的分享,能讓大家反思自己和絕望的關係,把注意力放在更多可能的事情上,那件事或許很微不足道,但至少是我們可以控制的範疇——我覺得這才是為我們這個時代逐點建立希望的方法。
Seligman & Maier,〈Failure to escape traumatic shock〉
經典的「電狗實驗」:先讓狗隻經歷無法控制的電擊,之後即使把牠們放進只要跳過矮欄杆就能逃離電擊的箱子,曾經歷「不可控電擊」的一組仍躺著默默承受——證明令牠們放棄的是電擊的「不可控」,而非電擊本身。沙利文 (Seligman) 稱此現象為習得性無助;他同時被視為正向心理學的發源人。
把老鼠放進無法跳出的水盤,牠們起初會嘗試逃走,久而久之便進入類似習得性無助的狀態、放棄抵抗;藉觀察服用抑鬱藥的老鼠會否較遲才進入絕望狀態、延長抵抗時間,來量度抗抑鬱藥是否有效。(主持表明在道德上大致反對動物實驗,只是介紹有此研究存在。)
DSM-5《精神疾病診斷及統計手冊》第五版
主持引用以說明抑鬱往往不只是單純的傷心,而是牽涉失去動力、覺得世界絕望、以及對自我看法的負面改變。
關心圈與影響圈 (Circle of Concern / Circle of Influence)
把事情分為「影響到你卻無法改變」與「你能稍微影響」兩圈;將心力放回可控的影響圈,有助對抗無力感。
寧靜禱文 (Serenity Prayer)
祈求接受現實的安然、改變現狀的勇氣,以及辨別兩者的智慧;主持強調重點是「辨別兩者的智慧」。
這星期試著為自己的煩惱畫兩個圈:左邊寫下你一直擔心、卻其實無法改變的事(你的「關心圈」),右邊寫下哪怕只有一點點、你仍能著手影響的事(你的「影響圈」)。然後選一件影響圈裡最微小的事,這星期實際行動一次——讓自己重新體會到「我的行動是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