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鐘心理學2025年12月1日約 19 分鐘
人為甚麼總是得不到滿足?因為我們有想像比當下更好的能力,這既推動人類進步,也是痛苦的根源。這集從多巴胺與消費模式出發,解釋為甚麼一次性、不用付出就得到的快樂越追越衰,並借設計單位 TOUN 亠 的「變形的日常──Philo 模組」、樟木櫳的傳承故事,以及溫尼科特的過渡性客體概念,說明持續的滿足來自付出、創作與物件所承載的情感連結。
人為甚麼總是得不到滿足?得不到的總是最美好?這集從心理學與設計的角度,回應這些關於人生遺憾與長期滿足的問題。
問題的核心,在於人類擁有「想像比當下更好」的能力。這種能力為我們帶來很多滿足,也帶來很多痛苦:它推動人類進步,但同時是痛苦的根源。因為我們總能設想還有更理想的狀態,所以無論擁有甚麼,都很容易覺得不夠。如何在設計和心理學裏安放這些情緒,正是這集要探討的主題。
這集邀請了 deTour 2025 設計節的參展單位 TOUN 亠(Renee 與 Samuel)一起討論。他們是藝術家具設計師,理念是「Plant a piece, grow a home」——相信每一件家品都是一粒種子,埋在你生活的土壤上,跟你一起成長,漸漸長成屬於你、充滿生命力的家。
他們觀察到,現有的消費模式比較單向、線性:由你很想要一樣東西,到購買後得到短暫的開心,再過一會兒就忘記它,甚至最後要丟掉它。人與物品之間,好像是一段斷裂的關係。
於是他們想:有沒有一種設計可以令快樂持續?他們的作品「變形的日常──Philo 模組」結構原理很簡單,就是一塊卡住一塊組成同一個形狀,可以按需要組裝成茶几、板凳、層架、屏風等不同形態,是一套多變、靈活、希望陪伴你很久的傢俬模組。當你擁有它時想要新形態,就重新組裝得到成功感;下次有新慾望,又再把它變成其他物件,進入下一個循環。
Renee 與 Samuel 分享了一段親身經歷。他們在一間時尚媒體公司工作時認識,一個是攝影師,一個是美術指導,有段時間日以繼夜地做資料搜集、製作道具場景,處於瘋狂衝刺的狀態。
拍攝那天按下快門、看到相片在屏幕出現的那一刻,興奮感和成功感很大。但到拍攝完結、沒有地方擺放道具場景時,那些花了精力、時間、思考與情緒做出來的東西,通常要拆件之後丟掉。那種空洞感不只是丟掉一件物品,而是真的覺得丟掉了自己一部分。注意力很快又轉移到下一個項目,陷入不停創作、不停歸零的狀態,內心的虛耗很大。
這裏可以分享一點心理學。多巴胺(Dopamine)有人叫它快樂荷爾蒙,但形容為「追求的荷爾蒙」更貼切。它是追逐一件事的動力,在「我快要達成目標」那一刻最強;但當你真正完成目標的那一刻,多巴胺就消失了。
用拍攝的經歷來說:整個過程不斷積累,去到那件很完美的物件臨完成使命之前的一刻,其實是快樂頂峰;但「咔嚓」一聲完成之後,那件物件就像完成了它的歷史意義,可以直接被拋棄、丟掉,快樂也隨之消失。
如何分辨哪些開心越追越衰?有一個共通點:那些你不需要付出就能得到的快樂,多數不是好東西。舉個例子,糖份——適量吃糖當然可以,但甜食上癮就是不用付出努力,一食就有多巴胺。
這也是 Philo 模組和普通消費主義產品很不一樣的地方。消費主義很強調你想要的東西不用思考,商家已經幫你想好,買就獲得即時滿足,之後又要買下一件、追新款、追新時尚,每年都有新的。Philo 模組則是一件你要擁有、並且不斷塑造自己的作品:你今次這樣砌、下一次那樣砌,由被動消費物品,變成主動投入去改造它。這個由消費者轉換成創作者的心態轉變,能提供長線持續的滿足感——因為最後砌下去那一刻仍然有多巴胺,它象徵的不是物件壽命的終結,而是自己的靈魂在物質世界裏被延伸。
Samuel 分享了一個關於傳承的故事。幾年前婆婆過身,家人整理遺物時,他發現了一個香港製造的樟木櫳(樟木櫃)。旁邊的銅手柄被磨滑到很圓潤,一打開還有濃郁的樟木味。翻查資料看到標籤,估計是 1950 年代的產物。
那個年代物質不那麼充裕,每個家庭買到這個樟木櫳可能都要儲一些錢,想著一用就用一輩子;用樟木這材質是因為它耐用、防蟲,可以存放貴重的東西,甚至把這些東西傳給下一代。他想,這個樟木櫳承載了婆婆的一生:由少女時放她的衣服,到長大放兒女的衣服,到做祖母時放遺物與重要飾物。
現在這個樟木櫳變成了 Samuel 的遊戲櫃,他還幫它裝了轆,提高靈活性。由婆婆少女時裝衣服,到他現在裝玩具,下一手又不知會裝甚麼——一件東西一直傳下去,每傳一代感覺都豐富一點。傳承物品的時候,其實也傳承了歷史:在遊戲櫃裏,仍看得見 1950 年代婆婆的生活。
這讓人想起物品的意義,這裏有一點心理學可以分享。精神分析學者溫尼科特(Winnicott)提出過「過渡性客體」(Transitional object)的概念。嬰兒的照顧者不會無時無刻在身邊,他多數會選擇一件東西來借代情感的傾注與連結。
常見的過渡性客體例如被仔或毛公仔,它們通常軟綿綿、可以擁抱、摸上去有一種懷舊和溫暖的質感;你很難用一個汽水罐做到這目標,因為它沒辦法承載你心中的投射。溫尼科特說,這件物件短時間借代了母親的角色,為小孩提供溫暖。
多數小朋友長大後未必再攬公仔,所以這是一個過程:本身有真實的母親照顧你,到母親不在身邊時,用物件去代替真實的客體照顧你,最後把那種自我照顧的能力內化。就像作為成人,在很艱難的時候,很多人都懂得在心裏跟自己說「今日都辛苦了」——這跟小時候媽媽安慰自己的方式很相似。物件承載了我們把那段關係內化到自己的意義。
說到承載回憶的物件,Renee 想起一對想扔了幾年卻一直沒扔的鞋子——它陪她去過冰島、去過沙漠,穿了幾個洞,因為一起去過很多地方,她相信還可以一起去更多地方。物件之所以難以割捨,正是因為它見證了我們投入過的經歷與情感。
對於 Samuel 而言,Philo 模組像是在說:不要介意我每次形態不同,要擁抱這個變化;你自己也可以是空間的設計師,有能力作出改變。重點是自主性與傳承,以及不要放棄回憶。
那麼人怎樣才能找到持續的滿足?持續的滿足來自達成自己的成功感:當你有付出、也有收穫,這份正向推動力會讓你不怕改變、甚至擁抱改變,並明白失去不代表結局,可能是新開始的起點。滿足感需要長時間累積、也需要你投入;我們可以不只追尋一次性的快樂,而是去尋找更持續長久的開心。一句話總結:接受現實、抱有想像,再加上動手創作。
因為人類擁有想像比當下更好的能力。這種能力讓我們不斷設想還有更理想的狀態,於是無論手上擁有甚麼,都會覺得不夠。這份能力一方面推動人類進步、帶來滿足,另一方面也是痛苦的根源:我們總在追逐想像中更好的東西,因此很難在當下停下來感到滿足。
因為消費主義帶來的多是即時、不用付出的快樂。現有的消費模式是單向、線性的:由很想要一樣東西,到買回來得到短暫開心,然後慢慢忘記它,甚至最後要丟掉,人與物品之間是一段斷裂的關係。商家已經幫你想好你想要甚麼,買就立即滿足,之後又要追下一件新款、新時尚。這種快樂來得快、去得也快,所以開心很快斷崖式下滑。
與其說是快樂荷爾蒙,不如說是「追求的荷爾蒙」更貼切。多巴胺是追逐一件事的動力,在「我快要達成目標」那一刻達到頂峰;但當你真正完成目標的那一刻,多巴胺就消失了。就像為一次拍攝不斷準備,按下快門前後是興奮與成功感的高峰,物件臨完成使命之前那一刻是快樂頂峰,但「咔嚓」一聲完成之後,那件物件就像完成了歷史意義,快樂隨即消失。
因為那些不需要付出就能得到的快樂,多數不是好東西。這是一個共通點:例如糖份、甜食上癮,一食就有多巴胺,完全不用付出努力。越是廉價、即時、毋須投入的快樂,越容易讓人上癮又落空,所以越追越衰。相反,需要你付出汗水與心力才得到的滿足,才比較能夠持續。
持續的滿足來自付出後的收穫,以及把自己由消費者轉換成創作者的心態。當你親手試驗、組裝、重組,付出汗水與靈感才得到成果,那份滿足就不會在完成一刻立即消失,因為過程本身就在持續產生意義。接受現實、抱有想像,再加上動手創作——把被動消費變成主動投入,滿足感便能長時間累積。
過渡性客體是精神分析學者溫尼科特(Winnicott)提出的概念。嬰兒的照顧者不可能無時無刻在身邊,於是他會選擇一件物件來借代情感的傾注與連結,例如被仔或毛公仔——通常是軟綿綿、可以擁抱、摸上去有懷舊和溫暖質感的東西,所以你很難用一個汽水罐做到同樣作用。這件物件短暫借代了母親的角色,為小孩提供溫暖;長大後我們未必再攬公仔,是因為已經把那種自我照顧的能力內化了。
因為物件承載了我們投入過的精力、時間、思考與情緒,丟掉它就像丟掉了自己的一部分。一個磨得圓潤的銅手柄、一陣濃郁的樟木味,或是一對穿了幾個洞、陪你去過冰島與沙漠的鞋子,都在見證一段經歷。物件還承載了傳承與歷史:婆婆的樟木櫳由她少女時放衣服,到放兒女的衣服,再到放遺物,每傳一代感覺都豐富一點,所以舊物件難以割捨。
Winnicott, D. W. — Transitional Objects and Transitional Phenomena
提出「過渡性客體」概念:嬰兒會以被仔、毛公仔等軟綿可擁抱的物件,短暫借代不在身邊的母親以獲得安撫,最終把自我照顧的能力內化。
多巴胺:追求的荷爾蒙
多巴胺與其說是快樂荷爾蒙,不如說是追求的荷爾蒙:它在快要達成目標時達到頂峰,目標一旦完成便迅速消退,解釋了即時消費快樂為何斷崖式下滑。
找一件你一直捨不得丟棄的舊物件,寫下它陪你走過甚麼經歷、承載了哪段關係或回憶;再想一想,這個星期有甚麼快樂是你願意親手付出、而不是即時購買得來的。
